客商将身子前倾,轻声说道:
“汉中王的军工厂每日流水般运转,无论是炼钢还是制造火器,总会有大量的损耗与边角料,我们要的,就是这些别人眼中的废料。”
“吴公的商队遍布益州,只需要在运输货物时,悄悄截留一小部分硝石、硫磺,以及军工厂淘汰下来的高碳钢废料。”
“将它们藏在运往南中的普通米粮和布匹车队底层,只要避开明面上的核查,神不知鬼不觉。”
客商指着案几上的两个木匣,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作为交换,主公会在南中深处,用这些外界难得一见的极品玉石和稀有药材,与吴公进行等价交换。”
“这是一笔没有硝烟的买卖。吴公不仅能收获难以估量的财富,更是为主公的复兴大业雪中送炭。”
“待到他日天数有变,主公重掌益州之时,吴家失去的一切土地与特权,主公定当加倍奉还!”
这就是诸葛亮的高明之处,表面上是想要物资,实际上当吴家商队真的出现在南蛮之地的时候,那些藏起来的世家贵族都会知道吴家已经跟刘备联盟。
有了吴家的带头,那些家族便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巨大的现实利益,加上一张极具诱惑力的长远政治支票,彻底击溃了吴兰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这个世界上,资本与权力的结合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仅仅过了数日,一张绕过黑兵卫严密监视的物流暗网,便在成都繁华的商业大潮掩护下,悄然建立起来。
蜀中旧族们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他们买通了军工厂外围负责清运废料的管事,将那些看似残次的高碳钢部件混在普通的生铁中运出;
他们又利用旗下商行采购农用肥料的名义,大量购入硝石与硫磺。
这些敏感的军需物资,被巧妙地藏在掏空的巨大圆木中心,或是伪装成腌制咸鱼的底层压舱物,堂而皇之地混在成百上千辆南下的商队之中。
诸葛亮这一招灯下黑,玩得可谓是登峰造极。
他借着刘铮自己一手缔造的庞大商业物流体系,堂而皇之地为自己输送着血液。
有了这些源源不断的物资补充,隐藏在哀牢山深处的地火兵工厂犹如久旱逢甘霖。
白羽军的装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良起来,那些从废料中提炼出的高碳钢,被关羽指导匠人们打造成了更加锋利的箭头与丛林开山刀;
而那些硝石与硫磺,则在诸葛亮的亲自调配下,化作了一包包足以在丛林伏击中制造混乱的烟雾弹与毒火球。
一切都在极其隐秘且高效地运转着,仿佛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场在阳光下进行的盗窃。
然而,天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成都,汉中王府黑兵卫总署。
夜已经很深了,统领办公的房间里依然亮着明亮的玻璃罩气灯。
孙尚香身着黑红相间的轻便皮甲,正端坐在宽大的案几后。
她的面前,堆放着厚厚一摞当月益州各地商贸流转与军工厂物资消耗的汇总账目。
作为刘铮最信任的情报头子,她不仅有着敏锐的直觉,更在刘铮的耳濡目染下,学会了用数据去审视这个世界。
室内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忽然,孙尚香翻书的手停顿了下来。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其中一页并不起眼的汇总表格上,那双英气逼人的秀眉,渐渐向中间靠拢,拧成了一个细微的川字。
“甲字三号钢铁坊,本月废钢残片损耗率上升了半成……乙字号仓库,医用及农用硝石出库量比上月多了两百斤。”
孙尚香拿起一旁的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地记录下这几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数据。
在每日成千上万吨物资吞吐的成都,这点损耗和增量,简直就像是掉进大海里的一滴水,甚至连负责核算的文书都不会多看一眼,只会顺手归入正常火耗的范畴。
但孙尚香知道,刘铮建立的工业管理体系有多么严苛。
工欲善其事,必先正其规。
在流水线作业中,废品率和消耗量应该是一个极其稳定的数值曲线,如果没有任何工艺上的变动,它绝不该出现这种虽然微小,却毫无理由的波动。
她放下炭笔,将那几页账目单独抽了出来,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些账,对不上。”
孙尚香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幽光,她看向南方那深沉的夜色。
直觉告诉她,在这片看似繁荣安定的太平盛世之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主公的钱袋子里悄悄偷东西。
不过,她并没有因为几笔微小的损耗对不上账而大动干戈,而是冷静地抽调了最精干的十余名黑兵卫,顺着甲字三号钢铁坊的废料出库记录,开始了抽丝剥茧的暗中盘查。
从工坊的管事,到负责拉运废料的车夫,再到城门放行的卫卒,孙尚香的调查如同水银泻地,精准且高效。
黑兵卫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不留痕迹,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依然让做贼心虚的人如芒在背。
蜀中旧族代表吴兰的府邸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吴兰捏着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刚刚得到内部消息,黑兵卫已经查到了负责采购农用肥料的那个商行头上。
“完了,全完了!”吴兰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茶水在盏中微微晃动,“孙尚香那个女人,眼光毒辣得像鹰。”
“再查下去,不出三日,这条暗网必将暴露。”
“一旦牵扯出我们与刘备的私下交易,满门抄斩都不足以平息汉中王的雷霆之怒!”
不敢有半分耽搁,吴兰立刻启用最隐秘的渠道,将一封加急密报送往了千里之外的南中。
越巂郡的隐秘山谷里,地火依旧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刘备看着手中那份从成都传来的密报,向来沉稳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焦虑。
他转头看向身旁正借着火光翻看兵书的诸葛亮,忧心忡忡地说道:“孔明,吴兰那边快要顶不住了。黑兵卫顺藤摸瓜,只怕这借鸡生蛋的筹谋要功亏一篑。”
“主公勿忧。”诸葛亮放下兵书,手中的羽扇轻轻摇曳,神色从容不迫,“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
“既然黑兵卫想要把这潭水搅清,查个水落石出,那我们便顺势倒一盆墨进去,让她什么也看不见。”
刘备微微前倾身子:“军师有何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