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春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张掖城头的旗帜换了颜色,黑色的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原本那面绣着“马”字的旧旗。
城门口的守军也换了面孔,不再是西凉本地的子弟,而是从关中来的曹军士兵,操着一口与当地人截然不同的口音。
夏侯渊进城的时候,张掖太守亲自捧着印绶跪在城门口。
这位在任上待了七年的老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惶恐,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再折腾了。
“将军,下官已经让人备好了酒饭,请将军移步……”张掖太守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话还没说完,夏侯渊就摆了摆手。
“不必了,把城里的粮仓打开,我的人要清点物资,草料全部装车,粮食留一半给城里的百姓,另一半运往前线。”夏侯渊的语气很平淡,“还有,城外的牧场,有多少匹马?”
张掖太守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大约一万两千匹,其中能上战场的,有八千匹左右。”
“八千匹。”夏侯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挑最好的三千匹,给我的人换上,剩下的先养着,等丞相的主力来了再说。”
他说完就拨转马头,往城外的军营去了,留下张掖太守一个人跪在城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方印绶,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酒泉的抵抗比张掖更弱。
守军将领是个四十出头的西凉汉子,姓庞,在马腾麾下干了十几年。
他原本想守城,但城里的几个大族联名来找他,说曹军势大,守不住的,不如降了。
庞将军犹豫了两天,第三天夜里,带着五百亲兵开了北门,往敦煌方向去了。
他没有投降,但也没有死守。
对他来说,这大概是一个西凉军人能做出的最体面的选择。
夏侯渊进城的时候,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大族的人争着来献殷勤,有人送粮食,有人送马匹,还有人要送女儿。
夏侯渊一概没有收,只是让副将去清点粮仓和武库,然后在大族的宅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继续西进了。
曹操的命令很明确,秋毫无犯,只抢粮草战马。
这条命令,夏侯渊执行得很彻底。
他的兵进城之后,不抢百姓,不杀人,不放火,只做三件事:开粮仓、牵战马、封武库。
做完这三件事,就走人。
城还是原来的城,官还是原来的官,百姓还是原来的百姓,只是头顶上的旗帜换了颜色。
这种做法的效果,比打一场胜仗还要好。
消息传开之后,河西走廊沿途的县城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城门。
有些县令甚至不等曹军到来,就主动派人去联络,说愿意归降。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曹操不杀人,不抢东西,换了谁当主子不是当?何必拿自己的命去赌?
西凉各地的豪强也开始动摇了。
这些人的心思,比那些县令更难琢磨。
他们不缺钱,不缺粮,手里还有私兵,谁来了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马腾在的时候,他们听马腾的;曹操来了,他们也未必会跟马腾一条心走到黑。
金城的一个大族最先动了,家主姓李,在西凉经营了三代,手里有三千匹好马,两千户佃农,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堡寨。
他派人悄悄去了曹营,跟夏侯渊的人接上了头。
条件是他不出兵帮曹操打马腾,但曹军也不能动他的地盘和财产。
夏侯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让人带了一句话回去:“等丞相到了再说。”
这句话模棱两可,但李家家主已经觉得够了。
至少曹操没有拒绝,这就说明有得谈。
有了李家带头,其他豪强也开始观望。
有人给马腾写信,说愿意出兵勤王,但信寄出去了,人没来;有人表面上还在听马腾的调遣,暗地里已经跟曹军的人喝上了酒。
墙头草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有,只是今年长得格外茂盛。
武威城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马超每天都要收到好几份急报。
张掖失守、酒泉陷落、敦煌告急、金城李家态度暧昧、武威郡下面两个县的县令跑了……
这些消息像是约好了一样,一股脑地涌进来,堆在他的案头上,像一座越堆越高的坟。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刚从敦煌送来的急报,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信的人很急。
信上说,夏侯渊的前锋已经到了敦煌城外,守军只有八百人,城墙也年久失修,估计撑不过三天。
马超将急报放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握着枪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杆铁木长枪立在他身边,枪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马腾走进来的时候,马超正闭着眼睛。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儿子对面,看了他很久。
“超儿。”马腾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几天没睡了?”
马超睁开眼睛,看着父亲。
马腾的脸色也不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老了十岁。
他坐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茶水在碗里微微晃动。
“睡过了。”马超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马腾没有拆穿他,只是将茶碗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案上那些散乱的急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天下午,韩遂那边来人了。”
马超的手紧了一下:“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马腾摇了摇头,“就是来问问城里的情况,说他的兵还在西边守着,暂时还稳得住。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做出选择。”马腾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马超觉得心里发紧,“他在等我们是降是战。”
“如果我们降,他跟着降;如果我们战,他可能也会战,但他不会出全力,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马超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些急报,沉默了很久。
“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您呢?您在等什么?”
马腾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武威城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我在等一个答案。”马腾说,声音很轻,“我在想,我这辈子做的那些事,到底对不对。”
“当年跟着董卓讨伐黄巾,后来又反了董卓;跟了李傕,又反了李傕;到了西凉,自己当家做主,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可现在曹操来了,我又要做出选择,是降,还是战。”
他转过身,看着马超:“超儿,你说,一个一辈子都在选边站的人,到了最后,还有资格说自己选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