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父亲，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西凉是咱们的家，曹操来了，咱们不能让他就这么把家占了。”
马腾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房间。
当天晚上，马腾召集众将议事。
大堂里坐满了人，西凉各营的将领、马家的亲族、还有几个从外面赶回来的地方豪强代表。
人很多，但气氛很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马腾坐在主位上，马超站在他身后。
法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一个旁观者。
马腾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曹操欺人太甚”、“西凉不能丢”之类的老话。
但他的话刚说完，下面就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姓梁，在马腾麾下干了二十年，算是老资历了。
他站起来，先是拱了拱手，然后说：“将军，曹操势大，八万大军压境，夏侯渊已经把河西走廊扫了一遍。”
“咱们武威城里有多少兵？能撑多久？这些事，将军心里应该有数。”
马腾的脸色没有变，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梁将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末将不是怕死。”
“末将跟了将军二十年，刀山火海都闯过，但末将手下的弟兄们，家里有老有小。”
“如果仗打到最后是个输，那弟兄们的命就白丢了，将军，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路？”
“别的路”这三个字，在大堂里飘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马超站在父亲身后，听着这些话，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枪杆。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但他没有发作。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看还有没有人会说同样的话。
果然，梁将军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又有一个将领站了起来，说城里的粮草撑不过两个月，说外面的援军遥遥无期，说曹操的人马已经断了河西走廊的粮道。
他没有明说“投降”两个字，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第三个站起来的人更直接，那是个地方豪强的代表，姓王，在金城那边有不少产业。
他拱了拱手，说：“马将军，曹操说了，降者不杀，秋毫无犯。”
“张掖、酒泉的那些人，降了之后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将军若是肯降，曹操至少给个侯爵，西凉的地盘也不会全丢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马超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案几上的茶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敢说降？！”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在说话的将领，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跟马超对视。
梁将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马超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马超就算死，也要死在武威城头！”马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西凉是马家的地盘，是咱们的家！曹操来了，你们就想着降？降了之后呢？做他的狗？替他去打别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股火，声音也平缓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曹操势大，觉得咱们守不住。”
“但你们别忘了，徐州那一仗，曹操五万骑兵，连刘铮的一道防线都没冲过去。”
“咱们现在有水泥墙，有铁丝网，有连弩，这些东西不比徐州的差，他能守住，咱们为什么守不住？”
此话一出，大堂里沉默了很久。
马腾一直没有说话，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在堂下说话，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打断马超，也没有帮腔，只是安静地听着。
法正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来的。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马腾和马超各施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将领和豪强。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笑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诸位将军，法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法正从成都来，临行前，汉中王跟我说了一句话。”法正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他说，西凉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曹操要来，就让他来，他来了，撞了墙，撞疼了，自然就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汉中王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派马将军来西凉，带了水泥和铁丝网，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已经在安排了。只是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梁将军皱着眉头问：“先生的意思是，汉中王还有后手？”
法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再给汉中王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无援军消息，法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将领和豪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法正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人不敢不信。
马腾这时候终于开口了，站起身，看着堂下的众人，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诸位，就等三天。”
“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援军，马腾都不会再为难各位，你们想走的走，想留的留。”
“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再说一个降字。”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将领们陆续起身告辞，豪强的代表们也走了，大堂里渐渐空了。
马超站在堂中，看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法正。
“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马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法正能听见，“汉中王真的有后手？”
法正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但仔细看，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公子，放心，汉中王不会让西凉丢的。”法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马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转身走出了大堂，上了城头。
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冷的气息。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那里，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马超站在箭垛后面，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长安，是关中，是许昌，是曹操的老巢。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很微弱，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来一丝丝。
马超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那光不是月亮的光，也不是星星的光，而是一种橘红色的光。
它在天边停留了片刻，然后渐渐扩散开来，像是一朵在夜空中慢慢绽放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