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帐帘的缝隙吹进来,拂动着韩遂斑白的鬓发。
“水往低处流,人往好处走,咱们这种在乱世里求生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把所有的注都押在一个盘子里。”
韩遂终于松开了挑着帐帘的手,转身看向成公英,声音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两边都别断,先看看风向。”
成公英心领神会地微微躬身:“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先坐山观虎斗?”
“不错。”韩遂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做人做事,要懂得顺势而为。”
“站队不用站得太早,等两头牛顶出个输赢,咱们再去牵那头赢的牛,这才是万全之策。”
“接下来,咱们的兵向后撤三十里,收缩防线,保存实力。”
“曹操若赢了,八万大军踏平了那些水泥墙,咱们就顺势倒过去,把马腾当做见面礼送给曹操;”
“马超若赢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是这西凉的联军,依旧是抗击曹贼的功臣。”
“别人在前面拼命流血,咱们在后面养精蓄锐,无论谁输谁赢,咱们韩家都不能伤了元气。”
成公英听完,眼中满是敬佩之色,拱手深深一拜:“将军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成公英领命退下,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韩遂独自坐在帐中,案几上的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两封书信上。
左边的一封,是今天傍晚曹操使者暗中送来的密信,上面盖着魏王府的鲜红大印,信中的措辞充满了诱惑与拉拢,许诺的高官厚禄仿佛触手可及。
右边的一封,是马腾今晚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内容是邀请他明日一早共商左翼防线的兵力部署,言辞恳切,似乎还念着当年的结拜之情。
韩遂伸出右手,轻轻拿起了曹操的那封密信。
纸张的质感很细腻,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权力与财富。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又将信缓缓放下。
接着,他拿起了马腾的书信。
这封信显得有些沉重,上面承载着西凉军民的生死存亡,以及那些过去并肩作战的记忆。
看了一阵,他同样摇了摇头,将其放下。
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韩遂的双手在两封信之间来回游走。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恰恰映射出他内心深处的反复权衡。
他是一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在这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面前,他不允许自己走错任何一步。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不是巡夜士兵沉稳的步伐,而是踉跄的、带着一种几乎要跌倒的慌乱声。
“哗啦——”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韩遂抬起头,还未等他出声询问,一名信使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信使的模样十分凄惨,身上的皮甲残破不堪,暗红色的血迹和黑色的烟灰沾满全身,甚至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前,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惊恐,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将军!大事不好!”信使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长安方向的曹军粮仓被人烧了!”
韩遂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信使带来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惊雷,将韩遂与成公英原本盘算好的如意算盘震得粉碎。
长安粮仓被烧?曹操的后勤基地着火了?
韩遂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而要追溯这场让曹魏后方天翻地覆的滔天大火,时间还得拨回几天前。
镜头如水波般荡漾,从风沙漫天的西凉,悄然平移到了千里之外的汉中与关中交界处。
渭水之畔,秦岭的余脉在初春的薄雾中显得影影绰绰。
一条极少有人涉足的山间小路上,一支五千人的队伍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东挺进。
他们昼伏夜出,身上穿着便于隐蔽的灰褐色短打,马匹的蹄子上全都裹着厚厚的软布,连战马的口鼻处也套着防嘶的皮罩。
整支队伍宛如一条在山林间蜿蜒穿行的灵蛇,避开了所有宽阔的官道与曹军的烽火台。
队伍的最前方,没有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只有一头灰毛小毛驴。
庞统穿了一件半旧的宽大长袍,头戴斗笠,优哉游哉地骑在毛驴背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黄澄澄的酒葫芦,时不时仰起脖子灌上一口,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那神态轻松惬意得仿佛不是去深入敌后执行九死一生的劫营任务,而是在春日里出门踏青郊游。
“军师,咱们这可是孤军深入,您这酒是不是少喝点?”身旁的副将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
庞统放下酒葫芦,用袖口随便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那双总是眯着的小眼睛里透出几分狡黠的光芒:“打仗嘛,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世人都以为行军打仗必须板着脸、如临大敌,其实不然。世间万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水至柔却能穿石,心至松方能应变。”
“越是干掉脑袋的大事,心境越要像这壶里的酒一样,沉得住,酿得香。”
副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前方山道上悄然出现了两名身手矫健的斥候。
斥候快步走到庞统的毛驴前,单膝点地,声音压得很低:“禀军师,长安后勤基地的底细已经摸清了。”
“说说看。”庞统将酒葫芦挂在驴鞍上,身子微微前倾。
“曹操为了这次西征,几乎抽干了关中的精锐。如今长安城外那座最大的常平仓与军械库,外围看似营帐连绵,实则是个空架子。”
“留守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三千人,而且多是些老弱残兵与负责押运的民夫。主将是个姓赵的后勤校尉,平日里除了清点账目,防备极其松懈。”
听完斥候的汇报,庞统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抹狐狸般精明的笑意。
“守备松懈?那就好办了。”庞统抬眼望向长安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丝看透全局的通透,“曹孟德是个聪明人,但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他以为主公的注意力全在西凉的防线和南中的异动上,却忘了最简单的一个道理。”
“越是庞大强壮的身躯,其咽喉要害之处,往往越是缺乏防备。他把最锋利的牙齿亮在了武威,就把最柔软的肚皮留给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