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长安城外三十里,曹军后勤基地。
夜空繁星点点,四周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曹军的巡逻队打着哈欠走过营栅,谁也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庞统并没有选择强攻。
三千守军虽然战力不强,但如果正面硬打,一旦惊动了长安城内的守备军,这五千轻骑便会陷入进退两谷的泥潭。
他要的,是一场极其精准的斩首与破坏。
“去吧,手脚麻利点。”庞统坐在山坡的阴影里,轻声下达了命令。
几支由精锐组成的百人小队,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曹军服饰,犹如几滴墨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庞大的营区黑夜之中。
第一支小队的目标是粮仓区。
士兵们避开正面的火光,顺着排水的沟渠摸到了堆积如山的粮囤后方。
他们没有带沉重的兵器,每人腰间只挂着几个皮囊,里面装满了刺鼻的火油和易燃的硫磺粉。
领头的什长打了个手势,士兵们迅速将火油倾倒在那些浸了油的干草堆上,随后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点点火星飘落,火苗瞬间像贪婪的藤蔓一般,顺着干草和火油迅速向上攀爬。
干燥的粮麻袋遇到明火,立刻发出了劈啪的声响。
一处起火,十处响应,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粮仓区便升腾起十几道冲天的火柱。
“走水了!快救火!”
营区内顿时锣声大作,熟睡的曹军士兵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跑出来,端着水盆提着木桶,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趁着火势蔓延带来的巨大混乱,第二支精锐小队已经悄然摸进了军械库的核心区。
这里的守备原本是最森严的,但此刻大部分人都被调去救火了。
小队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门口的几个暗哨,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带不走的烧掉,带得走的归自己,这是咱们的规矩。”小队尉官借着外面的火光,快速扫视了一圈。
他们没有去搬那些笨重的长矛和重甲,而是直奔最内侧的几个红木箱子。
撬开锁扣,里面赫然是几套曹军最新研制的重型床弩设计图册,以及几十张用上等柘木和牛角制成的极品强弓。
“把图册贴身收好,好弓一人背上两把。”尉官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顺便把那边案几上的几袋金饼带上,回去给兄弟们加餐。剩下的弓弩和桐油,全部点燃!”
随着火把丢入军械库,又一场大火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最关键的斩首行动也在主营帐内无声上演。
负责调度的赵校尉刚从榻上惊醒,正准备穿上铠甲出去指挥救火。
他刚掀开帐帘,一柄泛着冷光的短刃便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递了过来,精准地划过了他的咽喉。
没有过多的挣扎,赵校尉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仅是他,负责南营和北营的另外两名副将,也在赶往火场的途中被暗箭精准射杀。
指挥链在开战的最初半个时辰内,被庞统的精锐小队彻底切断。
三千留守曹军群龙无首,面对越来越大的火势,不仅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扑救,反而因为互相踩踏和猜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几座连绵的常平仓、草料场和军械库相继被卷入火海。
橘红色的火光将长安城外的夜空照得透亮,连城头上的守军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这场毁灭性的大火才渐渐熄灭,原本堆积如山的后勤基地,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片冒着刺鼻黑烟的废墟。
满地都是焦黑的粮袋、烧成炭的木头以及融化的铁水。
庞统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片废墟,满意地拍了拍毛驴的脖子。
“见好就收,贪多嚼不烂,传令全军,撤!”庞统果断下达了命令,没有丝毫的恋战与拖泥带水。
五千精锐骑兵带着顺手牵羊得来的图册、良弓和金饼,再次化整为零,顺着来时的山路,迅速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等到长安城内的曹军援兵在太守的带领下匆匆赶到时,现场除了满地的灰烬和余温未退的残骸,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抓到。
庞统骑在灰毛小毛驴上,在山道的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方向那依旧直冲云霄的黑色浓烟,悠然地解下鞍上的酒葫芦。
“这把火烧得痛快。”庞统晃了晃葫芦,转头看向副将,那张黑瘦的脸上笑意盈盈,“酒温好了没?办完了正事,该好好喝一杯了。”
……
三日后,西凉武威城外,曹军大营。
西北的风夹杂着沙尘,吹得中军大帐的旗帜哗哗作响。
大帐内,地龙烧得温热,气氛却庄重而肃穆。
曹操端坐于主帅的大案之后,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案几边缘,另一只手端着一盏刚刚斟满的温酒。
他正在听取夏侯渊关于河西走廊清扫进度的汇报,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程昱那“围点打援、断其粮道”的计划顺利进行。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战马力竭倒地的悲鸣。
“报——!”
一名背插两面红翎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帐。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规格,非有天塌地陷的紧急军情绝不会动用。
传令兵的嘴唇干裂,因为连续的颠簸,脸色苍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
“长安急报!后方基地遭敌军奇袭!”
曹操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放下手中的酒盏,动作沉稳地从侍卫手中接过竹筒。
捏碎火漆,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绢帛。
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的脸上。
曹操展开军报,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但仅仅过了两息,他捏着绢帛的手指便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绢帛上那寥寥数行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铁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长安常平仓遇袭,粮草焚毁殆尽,军械库十去其九,主将战死,敌军主将疑为庞统……
庞统,刘铮的人。
这就意味着,刘铮在看似无暇顾及的局面下,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支奇兵,直接斩断了曹操这八万大军的根!
曹操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端案上的酒盏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然而,他的手在触碰到酒盏的瞬间,竟然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大帐内骤然响起。
那只精美的青铜酒盏被碰翻在地,温热的酒水洒在名贵的地毯上,顺着纹路缓缓洇开,像极了此刻正在悄然流失的曹魏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