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的大帐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长安粮仓被烧了?”成公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化作难以掩饰的喜悦。
他转头看向韩遂,语气轻快了不少:“将军,这真是天助我也!曹操的大军没了后勤补给,那八万人马在这西凉的戈壁滩上,用不了半个月就会饿得军心涣散。”
“看来汉中王确实厉害,咱们是不是该顺水推舟,彻底断了和曹操的联系,全心全意帮马家守城?”
然而,韩遂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成公英那般轻松。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卫将那名疲惫不堪的信使搀扶下去休息。
待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韩遂缓缓踱步到火盆前,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感受着炭火的余温。
他的眼神深邃如一潭古井,映着跳跃的火光。
“公英啊,你看问题,还是只看到了表象。”韩遂的声音低沉而平缓,透着一种历经乱世洗礼的沧桑与狡黠。
“世人常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你可知其中还藏着一句至理名言?”
“做买卖,只有在买家最渴的时候递上一碗水,这水才能卖出琼浆玉液的价钱。”
韩遂转过身,指着案几上那封曹操的密信,条分缕析地说道:“曹操的粮草确实被烧了,但他的人马未损,六万主力依旧在武威城外虎视眈眈。”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退无可退,只能向前撕咬。”
“马家虽然有刘铮送来的水泥和铁网,但城中的粮草同样捉襟见肘。”
“如果之前我倒向曹操,不过是锦上添花,他最多随便给我个虚衔打发了。但现在不同了,曹操急需速战速决,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有人能从内部打破武威的僵局。”
“此刻我若递上降书,便是他曹孟德的救命稻草。”
成公英听得心头一震,额头上隐隐渗出细汗:“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不仅不帮马超,反而要在此时彻底倒向曹魏?”
“不错。”韩遂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要用马家的粮仓,换我韩遂一个凉州牧的实缺,以及这三万韩家军的绝对兵权!”
“立刻备笔墨,我要亲自给曹操回信。”
夜色深沉,武威城外曹军中军大帐内,原本因为长安粮草被焚而愁云惨雾的曹操,在接到韩遂这封暗通款曲的密信时,沉郁的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笑意。
对于韩遂凉州牧与保全兵权的条件,曹操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提笔允诺。
只要能拿下武威,区区一个凉州牧的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得到曹操的准信后,武威城内的暗流开始汹涌涌动。
三更时分,夜风将城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韩遂以巡视换防为名,悄然调动了本部最精锐的三万兵马。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城墙上的防御阵地,而是位于武威城北、被马超重兵把守的粮草囤积地与临时武库。
韩遂的部将阎行,率领着两千亲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城北的街巷。
这里的守卫多是马家军的子弟,虽然警惕,但谁也没有料到,危险会来自背后朝夕相处的友军。
“什么人?”一名马家军的哨兵刚察觉到黑暗中密集的脚步声,还未等拔出腰间的佩刀,一支冷箭便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动手!动作要快!”阎行低声冷喝。
韩家军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粮草区与武库。
他们并没有一上来就四处放火,韩遂早有交代,刘铮从成都运来的那些精良军需,是西凉乃至中原都极为罕见的宝贝,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阎行一脚踹开武库的厚重木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群见惯了粗糙兵器的西凉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捆捆尚未开封的精钢箭头在火把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排列整齐的脚踏连弩零件散发着桐油的清香,甚至连角落里堆放的军粮,都是蜀中特产的压缩干粮和肉干,不仅耐储存,而且管饱。
“好东西!这等好钢打造的刀头,咱们西凉铁匠打一辈子也打不出来!”
阎行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立刻指挥手下。
“别愣着了!把那几辆推车拉过来,精钢武器、连弩零件,还有那些肉干,全给我装车带走!动作麻利点!”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物资。有人贪婪地将小巧的精钢匕首塞进靴筒,有人合力将沉重的连弩零件搬上推车。
一阵风卷残云般的抢夺后,几辆大车被装得满满当当。
“将军,前面马超的巡逻队察觉不对劲,正朝这边赶来!”一名校尉匆匆跑来禀报。
“贪多嚼不烂,撤!”阎行见好就收,一挥手,眼神变得冷酷无情,“把带不走的粮草堆和剩下的物资,全部浇上火油,烧个干净!”
随着一个个火把被无情地掷入粮仓,堆积如山的干草和粟米瞬间被引燃。
火势在西北风的助长下,犹如一条肆虐的火龙,迅速吞噬了整个城北的夜空。
冲天的橘红色火光,将武威城的半边天映照得亮如白昼。
马超的营帐距离城北不远,当那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火光传入营帐时,这位西凉锦马超瞬间从榻上惊醒。
他连内甲都顾不上穿戴整齐,披上一件战袍,提着那杆形影不离的铁木长枪便冲出了营帐。
仰头望去,城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天际。
“怎么回事?!”马超抓住一名迎面跑来的惊恐士兵。
“将军……是韩遂!韩家军突然发难,劫了咱们的武库,还放火烧了粮仓!”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超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粗重。
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多年在成都的蛰伏与历练,让他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克制。
他握着长枪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作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自于内心深处遭人背叛的极度愤怒。
“韩遂这老贼!”马超咬碎了牙,声音低沉得仿佛困兽的嘶吼。
他迅速冷静下来,转头对身边的亲卫下令:“立刻传令各营,紧闭内城门,严防韩家军趁乱夺城!”
“命庞德率三千骑兵封锁主街,敢有作乱者,格杀勿论!”
当法正脚步匆匆地赶到马超身边时,这位一向从容不迫的谋士,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粮仓被焚,意味着武威城中原本就不富裕的粮草,如今只够维持半个月的消耗。
外有曹操六万大军围城,内有韩遂叛乱,这座坚固的城池,瞬间变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