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地方？”
雍闿抬起宽大的袖袍，擦了擦额头如瀑布般滚落的汗水。
他自诩是南中数一数二的豪强，见多识广。
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南中地头蛇感到了一丝源自灵魂的震颤。
站在悬崖边缘向下俯瞰，只见这座巨大且隐秘的山谷底部，已经被彻底掏空并改造。
数十座犹如小山包般的巨大高炉拔地而起，暗红色的火光从炉膛中喷吐而出，将整个谷底映照得宛如阿鼻地狱。
数以千计赤裸着上身的工匠，正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交错纵横的栈道和水渠间穿梭。
烧得通红的铁水顺着石槽缓缓流淌，落入铸模中激起大片白色的蒸汽。
沉重的水力锻锤在湍急溪流的带动下，机械而冰冷地起落，“轰隆”、“轰隆”的捶打声犹如大地的心跳，震耳欲聋。
诸葛亮迎着滚滚热浪，一脸从容：
“这便是我们在这十万大山深处立足的根本，地火熔炉。”
诸葛亮指着下方那条运转得严丝合缝的流水线，语气中透着一种跨越时代的深邃：
“刘铮的新政，把益州的旧世家逼到了悬崖边上，人在面临绝境时，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这谷底的每一块耐火砖，每一名熟练的铁匠，甚至是高炉的图纸，都是那些世家大族利用他们经营了百年的暗网，如蚂蚁搬家般，一点一点从成都平原的眼皮子底下偷运进来的。”
董荼那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敬畏：“军师，有如此庞大的兵工厂，我们蛮族的儿郎何愁没有精良的刀剑？”
“只要给我装备上三万把这样的百炼钢刀，我定能将刘铮的军队杀得片甲不留！”
“董洞主，战争从来不是两把刀剑互砍那么简单。”诸葛亮转过头，看着董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的清明。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局，也没有无敌的兵器。”
“刘铮的军队装备了最先进的开山连弩，他们的钢甲比我们厚，火器比我们猛。如果在平原上结阵对冲，就算你们每人手持两把精钢宝刀，也只会被射成刺猬。”
诸葛亮缓缓走下栈道，带着两位叛军首领深入谷底的另一侧。
“刚硬易折，柔韧方能长存，对付钢铁，不能一味地用更硬的钢铁去碰，得学会利用这片十万大山赐予我们的天然宝库。”
在谷底一处巨大的溶洞前，没有打铁的喧嚣，却弥漫着一股刺鼻而古怪的焦胶气味。
十几口大锅在炭火上沸腾着，里面熬煮着一种极其粘稠的黑褐色汁液，工匠们正将淡黄色的粉末不断倾倒进去搅拌。
“军师，这是在熬什么毒药吗？怎么如此刺鼻？”雍闿捏了捏鼻子，满脸不解。
南中多瘴气毒虫，他本能地以为这是某种生化武器。
“非也。”诸葛亮向旁边的一名白羽军校尉使了个眼色。
校尉立刻转身，从后方的木架上取下一件造型奇特的铠甲。
这件铠甲外表呈现出一种乌黑哑光的色泽，摸上去并不像钢铁般冰冷生硬，反而带着几分诡异的柔韧。
“刘铮的连弩穿透力极强，普通的重型铁甲不仅造价昂贵、行动迟缓，而且在南中这常年潮湿多雨的密林里，不出半个月就会生锈朽烂。”
“若是用传统的油浸藤甲，虽然轻便，但遇火即燃，面对刘铮的火器无异于自焚。”
诸葛亮用羽扇轻轻敲了敲那件黑色的铠甲，发出犹如击打厚实牛皮般的闷响：
“所以我让人寻来了南中深山里特有的乌胶树，提取其白色汁液，掺入从益州走私来的硫磺，以高温熬煮。”
“硫磺的催化会让这汁液发生不可思议的蜕变，变得水火不侵、坚韧无比。”
“工匠们用极薄的精钢鳞片作为内胆，外层以生牛皮包裹，最后将这滚烫的硫化乌胶反复浇筑在表面。制成的这套铠甲，我称之为玄胶叠鳞甲。”
雍闿和董荼那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将树汁、硫磺与薄钢片结合的复合装甲理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董洞主，听说你臂力惊人，不妨拔出你腰间那把利刃，全力砍它一刀试试。”诸葛亮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带着绝对的自信。
董荼那冷哼一声。
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自己这把宽背钢刀可是削铁如泥的宝物。
他大喝一声，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狠狠一刀劈向那件挂在木桩上的玄胶叠鳞甲。
“砰——！”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钝音。
董荼那只觉得刀锋像是劈在了一块充满弹性的巨型牛筋上，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导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钢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骇然地瞪大了眼睛，快步走上前去查看。
只见那件玄胶铠甲的表面，仅仅留下了一道泛白的浅痕，外层的橡胶涂层瞬间吸收并化解了大部分的劈砍冲击力，而底层的薄钢片更是连一丝凹陷都没有！
“这……这是何等神物？！”雍闿也吓得倒退了一步。
他亲眼看到，那道浅浅的白痕竟然在慢慢恢复原状。
“外层胶皮以柔克刚，能极大地衰减弩箭的动能；内层钢鳞则负责抵挡最后的穿透。”诸葛亮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冷静。
“更妙的是，它通体防水绝缘，绝不生锈，且因为硫化处理，它极耐高温，普通的火把落在上面只会冒出黑烟，绝不会像藤甲那样将士兵活活烧死。”
“穿上它，南中的儿郎们就等于拥有了不死之身。”
雍闿和董荼那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热。
有了这等完全免疫水土不服且刀枪不入的神级复合甲，蛮族大军的战斗力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质变。
“军师真乃神人也！”董荼那这回是彻底心悦诚服地单膝跪地。
“防守再严密，也只是挨打，要想赢刘铮，还得靠更绝的杀人利器。”诸葛亮没有居功，而是转过身，向着溶洞的最深处走去。
这里的守卫森严到了极点，全是张飞亲自挑选的白羽军死士，连一丝火星都不允许带入。
进入洞穴，空气中除了硝石味，还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洞内堆放着无数个拳头大小的陶罐，以及一些外表布满铁刺的黑色铁球。
“刘铮的火器确实天下无双，但我诸葛孔明，也绝非等闲之辈。”
诸葛亮拿起一个布满尖刺的铁球，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辣。
“这大半年来，我日夜推演，终于仿制出了这些虽然简易，但在这个环境下足以致命的火器。”
他指着地上的陶罐和铁球解释道：“这是瘴毒烟球和火蒺藜，里面不仅装填了火药，还掺入了南中深处最毒的瘴气草汁液和狼毒藤的粉末。”
“你们想一想，如果是在开阔的平原，这些射程有限的火器确实不如刘铮。”
“但在视线受阻、藤蔓密布的密林中呢？”
诸葛亮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两位叛军首领的耳边回荡：“一旦两军遭遇，密林中风小，我们将毒烟球掷入敌阵，毒烟经久不散。”
“刘铮的军队再精锐，闻了这毒烟，也会双眼流泪、甚至窒息致幻，阵脚大乱。而火蒺藜一旦炸开，满地都是带毒的铁刺，他们在这没有路的丛林里，寸步难行。”
“丛林战，距离被无限拉近，火器的射程优势将被这十万大山彻底抹平。”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混沌与毒烟中，让穿着玄胶叠鳞甲的蛮兵，去单方面屠杀他们！”
雍闿听得头皮发麻，看着眼前这位手摇羽扇的白面书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个人，竟然硬生生地利用南中的独特物产，结合走私来的火药技术，构筑出了一套完美克制刘铮的恶毒战术体系。
“有军师此等神兵利器，刘铮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玄胶叠鳞甲武装蛮兵，毒烟火器交付白羽军。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这座地火熔炉以前所未有的负荷疯狂运转。
被雍闿等人篡权裹挟的数十万蛮族大军，开始分批换装。
他们脱下简陋的皮裙，穿上了这种造型诡异、通体乌黑的复合装甲。
而刘备最核心的三万白羽军，则熟练地掌握了毒烟球与火蒺藜的投掷战术。
原本宁静原始的十万大山，在诸葛亮的运筹帷幄下，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处处布满杀机、犹如一台庞大绞肉机般的丛林战争堡垒。
山谷上方，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台上。
刘备负手而立，山风吹拂着他的战袍。
他那双极具亲和力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与决绝。
关羽和张飞分立左右，犹如两尊不可撼动的门神。
“军师这鬼斧神工般的布局，备叹为观止。”刘备俯瞰着下方那漫山遍野、气势诡异的玄甲大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从荆州的仓皇逃窜，到徐州的九死一生，再到如今在这蛮荒之地拉起一支足以抗衡天下的钢铁之师。
刘备觉得，自己半生的颠沛流离，终于要在这一战中迎来转机。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们已经被逼到了棋盘的死角，退无可退。刘铮虽强，但他却不得不跋山涉水来这恶劣的客场作战。”
刘备将手按在腰间的双股剑上，目光眺望着北方成都的方向。
“备，就在这十万大山之中，静待汉中王的大军到来，这一次，我们绝不会再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