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连绵了数日的荆州秋雨不仅未停,反而愈发凄紧。
灰蒙蒙的天际仿佛要压在襄阳城的城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比这秋雨更令人感到压抑的,是一则犹如惊雷般瞬间席卷整个荆州官场与市井的噩耗。
水镜先生司马徽,倒下了。
消息最初是从太守府的后角门传出来的。
天刚蒙蒙亮,几名倒夜香的仆役亲眼看见,城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三位老名医被太守府的护卫提着衣领,连滚带爬地拽进了内宅。
不多时,一盆接一盆腥红的血水被端了出来,倾倒在后院的暗沟里,触目惊心。
到了午时,太守府的几位年轻主簿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这些被刘铮破格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平日里在司马徽的羽翼下处理政务井井有条。
可一旦失去了这根定海神针,面对堆积如山的军国大事,顿时显得手足无措。
“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进出太守府!”
“快,八百里加急,即刻派人前往益州向主公报信!”
年轻官员们苍白着脸,在正堂内发出互相矛盾的指令。
太守府的大门时而紧闭,时而又因为要遣派信使而匆忙大开。
整个荆州的中枢,肉眼可见地陷入了一片群龙无首的巨大恐慌之中。
与此同时,这股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到了驻扎在长江水面的荆州水师。
午后的江面上,秋雾弥漫。
那道横断长江的百炼铁锁,此刻因为岸边绞盘无人严格值守,中央的一截竟出现松弛,无力地浸泡在江水里。
巡江的蒙冲快船不复前几日的严整,几艘巡逻船甚至停靠在背风的芦苇荡里,船上的甲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船篷下躲雨,军心涣散的模样表露无遗。
主帅垂危,生死不知。
对于这些底层的将士而言,不知道明天荆州到底听谁的令,自然也就失去了继续在寒风冷雨中卖命的动力。
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襄阳城外,一处看似荒废的世家庄园深处,此刻却正经历着一场狂热的狂欢。
荆州残存的七大世家家主,再次秘密聚集于此。
只是这一次,他们脸上的阴霾与恐惧已被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所取代。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坐在主位上的蔡氏家主激动得双手颤抖,“我本以为还要等到三日后他巡视河堤时才能动手,没想到,这老匹夫竟然自己先熬不住了!”
“蔡公,消息确切吗?莫不是司马徽的苦肉计?”一名生性多疑的家主小心翼翼地问道。
“苦肉计?哼,我早就买通了太守府里熬药的药童,那药渣里全是吊命的猛药,那老贼呕出的血块里甚至夹杂着肺腑的碎肉!神仙难救!”
蔡氏家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语气陡然转厉:“诸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司马徽一倒,太守府群龙无首,水师军心涣散。”
“我们若是再等三日,万一刘铮留下什么密旨,或者益州那边察觉异样派人接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白白错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疯狂:“不等了!今夜子时,立刻动手!”
“兵分两路,一路带领我们在襄阳集结的两千私兵死士,立刻突袭襄阳码头,夺下几艘楼船,将我们囤积在库房里的生铁和硝石全部装船。”
“只要上了船,江东的水军就会立刻接应我们出江!”
“另一路,由我亲自带队,率三百家族死士,潜入襄阳太守府,趁他病,要他命!直接斩了司马徽的头颅,夺走太守印信。”
“只要印信在手,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荆州防务,迎接江东大军入城!”
家主们对视一眼,被这破釜沉舟的计划点燃了心中的贪欲,纷纷重重点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被封江憋到了极点的旧世家们,终于在看到太守府虚弱的瞬间,彻底撕下了伪装的面具,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是夜,子时。
秋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雨水冲刷着襄阳城的青石板路,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完美地掩盖了一切不安分的响动。
襄阳太守府外,三百名身披黑色蓑衣手持利刃的世家死士,如同三百只悄无声息的蝙蝠,贴着高大的院墙缓缓汇聚。
蔡氏家主亲自披挂了一身轻甲,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看着只有两名护卫在屋檐下打着瞌睡的太守府侧门,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果然是树倒猢狲散,这防备,松懈得简直像个漏勺。
他微微一偏头,两名身手极其矫健的死士如灵猫般翻过院墙,不到三息的功夫,侧门便从里面被“吱呀”一声拉开。
那两名打瞌睡的护卫已经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冲进去,不要恋战,直奔后宅主卧!”蔡氏家主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三百死士如同决堤的黑水,瞬间涌入了太守府。
一路上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巡逻甲士,今夜似乎都因为主帅垂危而躲在耳房里偷懒。
死士们只遇到了零星的抵抗,便势如破竹地杀入了内宅的深处。
浓重的汤药味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指引着他们来到了整个太守府防守最核心,此刻却寂静得可怕的卧房前。
卧房的门紧闭着,窗棂上透出微弱且摇晃的烛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至极的抽气声。
“司马老贼,你的死期到了!”
蔡氏家主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与杀意。
他一脚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踹得粉碎,双手握紧一柄百炼环首刀,犹如一头红了眼的饿狼,狂飙突进,直奔那张垂着厚重帷幔的病榻。
“受死吧!”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高举钢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帷幔深处那个微微隆起的人影,狠狠地一刀劈下!
“嘶啦——”
厚重的布帛被瞬间撕裂,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了被褥之中。
然而,想象中鲜血狂喷、骨肉分离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刀锋所及之处,只有一种极其干瘪和滞涩的摩擦感。
蔡氏家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用刀尖挑开残破的床帏。
昏暗的烛光下,病榻之上,哪里有什么骨瘦如柴的司马徽?
躺在那里的,赫然是一具用稻草扎成的人偶!
人偶的身上披着司马徽常穿的中衣,腹部被放置了几个装满猪血和药渣的猪尿泡。
刚才那一刀,劈破了尿泡,腥臭的血液混合着苦涩的药汁流淌了一床。
而在那堆稻草里,还藏着一个正在漏风的破旧风箱!
“中计了!撤!快撤!”
冷汗瞬间浸透了蔡氏家主的里衣,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亡恐惧如冰水般浇灭了他的狂热。
他嘶声裂肺地狂吼,转身便想往门外冲去。
但,已经太迟了。
“嘭!嘭!嘭!”
太守府内宅的四周,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爆响。
原本漆黑一片的庭院、长廊、屋顶,在同一瞬间,亮起了成百上千支浸透了火油的火把!
火光将整个内宅照耀得犹如白昼,刺得那些死士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火光的照耀下,院墙之上,成排的弓弩手已经将冰冷的寒芒对准了下方。
长廊两侧,数百名身披重铠、面带修罗面具的黑兵卫精锐,如同从地狱中升起的铁壁,将蔡氏家主和他的三百死士,围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弓弩上弦那令人胆寒的“喀嚓”声,在这秋雨之夜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这是一场毫无破绽的请君入瓮。
蔡氏家主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周围那些森严的甲士,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踏入了死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卧房最深处,那座巨大的绘着荆楚山水的屏风后面,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木轮碾压地板的声音。
“吱呀……吱呀……”
所有的黑兵卫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立刻低下头,目光中充满了无上的敬畏。
两名侍从将屏风缓缓向两侧推开。
屏风后,司马徽坐在轮椅上,缓缓摇着白羽扇,脸色虽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深不见底:
“诸位,襄阳码头的风冷,你们的私兵,已经登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