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板只用了四个小时就锁定了林清娴的位置,旺角弥敦道附近的一栋老式商业楼,七楼,一间注册在离岸公司名下的小型写字间。
钟老板的人从路面监控里追踪到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在下午两点从巴士站下车以后,走进了那栋商业楼的大堂,然后就没有再出来。
“七楼只有两间办公室。一间是做代购的,白天有人上班。另一间的门牌上没有名字,窗帘一直拉着。”钟老板给陈默回了电话,在电话里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我的人在附近的街面上看着呢,她没出来过。”
“好。”陈默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蓝凌龙,“找到了。旺角。”
蓝凌龙正在检查老吴借给他的那部对讲机的频率,听到这话抬了一下头:“现在去?”
“天黑以后去。”陈默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西沉的太阳,“旺角那边白天人太多,动静太大。等晚上十点以后,人流散了再行动。”
安排完这些后,陈默又拨了黄显达的电话。
“黄哥,林清娴的位置确认了。今晚去收人。”
黄显达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后,说道:“你注意安全和分寸。你们在那边没有执法权,人只能控制住,不能伤着。回头还得走正式的司法协助程序把人带回来。”
“我知道。”陈默说,“我不是去抓她,我是去谈判。”
黄显达没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自己小心”,然后挂了。
晚上十点半,蓝凌龙开着老吴的普拉多,载着陈默到了旺角弥敦道附近。
车停在商业楼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钟老板的一个手下等在巷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冲他们点了点头。
“七楼右边那间。铁门,但锁是老式的。”那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蓝凌龙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个小型工具包,不是什么特殊装备,就是老吴武馆里日常用的瑞士军刀和一把小的撬棍。
两个人进了商业楼的大堂。电梯很旧,“叮”的一声到了七楼。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只有尽头的一盏在闪烁。
右边那间办公室的铁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蓝凌龙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钟,然后比了一个手势,示意陈默进去,里面有人。
蓝凌龙用撬棍卡进了门锁的缝隙,老式的弹子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题,在部队的时候,比这复杂得多的锁他都开过。
“咔嗒”一声。锁芯转了,门开了。
办公室很小,不到二十平方米。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小型保险柜和一张折叠行军床。行军床上铺着一条薄毯子,叠得很整齐。
林清娴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门的方向。
她没有表现出惊恐的样子,她甚至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你来了。”她对陈默说。
陈默一怔,但还是走了进去,蓝凌龙关上了门,背靠着门站着。
陈默在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跟林清娴面对面。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摊开放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曾绍华名下那部加密手机的运营商记录截图,号码已注销,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第二张,是老范从上海发出的那批假合同的扫描件,这是叶驰在国内通过快递截获的副本。
第三张,是林清娴的两个二级账户的最新状态,被曾绍华利用信托条款直接冻结,账户余额清零。
三张纸排成一排,像三把刀子刺进了桌面。
“你的钱没了。”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电话也没了。你曾经以为是靠山的那个男人,现在正在京城的办公室里,把跟你有关的一切痕迹全部擦得一干二净。”
林清娴低下头看着那三张纸。她的眼睛一页一页地扫过去,扫到最后那张账户清零的截图时,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从法律上讲,你和曾绍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陈默继续说,“他可以对任何调查人员说,你只是一个因为感情破裂而离婚出走的前妻。你在海外做了什么,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甚至可以在法庭上为此作证。”
“你以为你还有退路?”陈默看着她的眼睛说着,“你没有了。你在内地的三个一级账户被冻了。你在香港的二级账户也被曾绍华自己人冻了。你的律师团队在接到我们的协查通知以后,已经拒绝继续代理你的案子。你现在是一个人。”
林清娴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你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曾绍华拿不走的。”陈默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的记忆。你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替曾绍华做过的每一笔账、签过的每一份文件、见过的每一个人,这些全都在你脑子里。”
“你跟我合作。把这些东西说出来。用你的证词,拆穿他们的假离婚协议,证明他们在离婚之后依然存在实质上的利益共同关系。”
林清娴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让我去杀你。”她忽然开口了了,“他说,如果你活着回到大陆,我们都完了。”
“我知道。”陈默平静地回应着。
“今天早上那些人,是他让我安排的。”林清娴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那段电话你录了没有?”陈默问。
林清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
“我录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陈默伸出手。林清娴把手机递了过来。
陈默拿过手机,找到了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一般大小的办公间里,曾绍华那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这个人不能让他活着回大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陈默把录音暂停了,抬头看着林清娴。
这段录音,加上被抓的那个打手的供词,加上U盘里的金融数据,加上林清娴本人的证词,证据链彻底闭合了,曾绍华这次跑不掉了。
“我愿意回去。”林清娴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目光出奇地坚定,“我愿意指控他。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你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陈默看着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女人,问着。
“保证我儿子不受牵连。”林清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曾旭什么都不知道,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动他。”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应道:“如果他确实没有参与这些事,我可以替你跟上面争取。”
林清娴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
那一刻,陈默心里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面前这个女人,替曾绍华洗了二十年的钱,手上沾满了不义之财。
但在被抛弃的那一刻,她也同样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牺牲品。
他正准备给黄显达打电话,安排后续的引渡程序。
手机响了,不是黄显达的号码,是常靖国的。
省长亲自打来的电话,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省长。”陈默叫了一声。
“小陈。”常靖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得像一块铁。
“出事了。曾卫国半个小时前在留置点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人没了。”
陈默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曾老爷子死了?
“已经确定了吗?”陈默的声音变了调。
“确定。留置点的医疗记录和急救记录都有。心梗,抢救了半个小时,没有救回来。”常靖国停了一会儿后才继续说话,“曾绍华已经开始在京城活动了。他在利用他父亲的死大做文章。”
陈默猛地一惊,下意识问道:“文章怎么做?”
“他已经联络了几个老同志和一些核心圈内的人,放出了口风,说他父亲是被办案人员过度施压、逼迫致死的。用词非常严厉,什么‘非人道对待’、‘无视老人基本健康权’之类的说法已经传开了。”
常靖国的语速放慢了,继续说道:“小陈,上面的态度,你应该能猜到。”
陈默能猜到。曾老爷子虽然犯了事,但他毕竟是一个有过功勋的体制内老人。他在留置期间死亡,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在政治层面上都会造成极大的被动。
某些人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不是为了追究真相,而是为了给继续追查曾绍华制造障碍。
“省长,您的意思是……”陈默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我的意思很明确。”常靖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香港的行动,全部中止。你手里的所有证据,先封存不动。你现在马上买机票,今晚就回京城。”
“省长!”陈默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是上面的意思。不是我个人的决定。”常靖国打断了他,“你想打赢这场仗,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整个体系对着干。”
“曾老爷子的死,给了曾绍华一面盾牌。这面盾牌挡的不是你,挡的是所有想继续查下去的人。”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就差一点,差一点点啊。
“你这几天在香港差点出事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常靖国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然沉重,“能回来就已经是万幸。先回来,先稳住。后面的事,从长计议。”
常靖国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那间狭小的写字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蓝凌龙从门口走过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曾老爷子死了。”陈默复杂地说着,“心脏病。留置点里死的。”
蓝凌龙一愣,不敢相信地问道:“死了?”
“死了。”陈默应着,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香港的行动全部叫停。上面让我马上回京。”
蓝凌龙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林清娴,又看了一眼陈默问道:“那她怎么办?”
陈默看着林清娴,林清娴也看着他。
她听到了刚才的电话,虽然只听到了陈默这边的声音,但她的反应极快,已经猜到了大部分内容。
“你要走?”她看着陈默问道。
“我必须走。”陈默应道,“但你答应我的那些东西,我不会忘。这笔账,我会继续算。”
他从桌上收起了那三张文件,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把林清娴提供的那段曾绍华的通话录音拷贝了一份到自己的手机里。
“你先在这里待着,不要轻举妄动。”陈默对林清娴说,“曾绍华会继续追杀你的。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消失。”
“如果你还想活着看到他受审的那一天,就待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哪儿都不要去。”
“我会活着。”林清娴的声音变了。那不再是颤抖和绝望,而是一种被烧灼过后的、沉默的恨意,“你放心。我会活着等到那一天。”
陈默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那间写字间。
蓝凌龙跟在后面,轻轻地带上了门。
两个人走到商业楼的大堂。夜色深沉,旺角的街面上依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闪烁的霓虹灯。
陈默站在大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香港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全是城市的光。
他掏出手机订了一张今晚最晚一班飞回京城的航班,然后又对蓝凌龙说道:
“小蓝,你先回竹清县待命,这边的事暂时放一放。”
蓝凌龙没有多问,她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道:“哥,啥时候需要我,打个电话就行。”
“好。”陈默应着,他先离开香港,蓝凌龙第二天才离开香港。
这天,飞机在夜空中穿行,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问题,曾老爷子的死,到底是真的心脏病,还是曾绍华自己安排的?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男人的冷血和决断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用亲生父亲的命,换一面政治挡箭牌。
陈默想到这里,后背冰凉冰凉的。
他突然很想苏瑾萱了,他想听一听那个丫头的声音。她应该在北大的宿舍里,大概正在看书,或者已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