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航班在凌晨四点多落在了首都机场,京城下雨了,雨水打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模糊了远处的灯光。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机场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点了一杯黑咖啡,一口没喝,就那么端着。
天亮以后,他打车去了商务部。
商务部大楼的门口停了好几辆带牌照的公务车,陈默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何志勤。
何志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从容。
“小陈。”何志勤走过来,声音不大,“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默应着。
何志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了他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口子。
“先上楼吧。叶部长在等你。”何志勤的语气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跟着何志勤走进了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何志勤忽然开口了。
“你在香港的事,叶部长都知道了。”何志勤压低声音说,“他的态度是不追究。”
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话。
“还有一件事。”何志勤继续说道,“柳晶晶的位置空出来以后,叶部长和我都推荐了你来接替。组织部门那边已经走完了审批程序,你已经获批为市场建设司副司长。”
陈默转过头来看着何志勤,这位一直默默支持他的老京城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
“现在跟我谈这个?”陈默问道。
何志勤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你先见了叶部长再说。”
电梯到了三楼,走廊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陈默和何志勤出来,纷纷点头打招呼。
叶选明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
何志勤敲了两下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喊道:“叶部长,陈默来了。”
“让他进来。”叶选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默走进去,叶选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办公桌上堆了不少文件。
“陈默同志,请坐。”叶选明放下了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默坐了下来,何志勤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叶选明亲自给陈默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叶选明的开场白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下属聊家常,“无论是江南,还是深圳和香港那边的情况,部里都知道了,你做的工作,部里也是认可的。”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知道接下来一定有一个“但是”。
果然,“但是。”叶选明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像是在咀嚼过以后才吐出来的,“曾卫国同志在留置期间不幸去世,这件事在系统内引起了非常大的震动。目前上面的态度很明确——相关案件的后续调查工作暂时搁置,等一切稳定以后再做安排。”
“搁置?”陈默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是搁置。”叶选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终止,是搁置。你要分清楚这两个词的区别。”
陈默当然知道区别。搁置的意思是,不查了,但也不说不查了。给外界一个说法上的余地,同时在实际操作中彻底停下来。
“叶部长。”陈默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香港差点被人做掉,林清娴雇了本地的人要把我干掉,这件事您也知道了吧?”
叶选明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稳。
“我知道了,小陈,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上面也已经知道了。但这件事的性质,跟曾卫国同志的去世,是两回事。”。叶选明如此说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交谈,直接又说道:“陈默同志,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我们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那关于有人涉嫌指使谋杀国家干部这件事,上面怎么处理?”陈默的语气已经不像一个下级在汇报工作了,更像是在质问。
何志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显然在提醒陈默,叶选明毕竟接了陈柏川的副部长位置,注意态度。
叶选明看了陈默一会儿后,叹了口气,说道:“陈默同志,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心里也很难过。但这件事的性质,跟曾卫国去世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
“小陈,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叶选明的声音变了,少了官方的客套,多了一种过来人的诚恳,“你的遭遇我非常同情,而且没有你,我和老何都不会有今天的扶正。”
“我和老何不敢做的事情,你小子做到了!”
“我们俩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小子也做到了,这是你的能力。”
“但小陈,你要理解一个现实——你在香港的经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是在境外发生的事件。涉及到跨境的管辖权问题、两地司法协助的问题、以及大量的程序性障碍。”
“即便调查,这也是一个漫长且复杂的过程。”
“而现在的大环境是什么呢?曾卫国去世了。不管他生前犯了什么错,他的后事处理和社会影响是眼前必须处理的第一要务。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进一步的追查动作,都会被外界解读为对一个已故老同志的过度清算。”
叶选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何志勤,何志勤此时的表情也很复杂。
“组织上不是不知道你受了委屈,所以我们才决定在这个时候给你一个交代。”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过来,“市场建设司副司长的任命书,你看看。”
陈默接过来,翻开了。他的名字赫然印在红头文件上,下面是组织部门的公章和叶选明的签字。
“何志勤同志推荐了你。我也认可。”叶选明说,“柳晶晶出事以后,副司长这个位置空了出来,我们考虑了好几天,我和老何都觉得,你最适合接替这个位置。”。
“你的能力和履历在整个司里是最合适的,这不是补偿,是你应得的。”
陈默看着那份任命书,红色的抬头,烫金的公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市场建设司副司长,副厅级干部。
他今年才三十出头。放在整个商务部系统里,这个年龄坐到副厅级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如果放在全国的公务员体系里,这已经是金字塔中间偏上的位置了。
但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旺角那栋商业楼里,林清娴那双红了的眼睛,还有她递过来的那部手机里,曾绍华那句冰冷的话。
“这个人不能让他活着回大陆。”他差点就没命了。
而现在,差点要了他命的那件事,就这么被一纸任命书轻飘飘地盖了过去。
陈默把任命书合上,放回了桌面上。
“叶部长。”他站了起来,“这份文件我先不签,我需要想一想。”
叶选明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陈默会拒绝。何志勤也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小陈,你考虑考虑再决定。”何志勤开口了,语气尽量地平和,“这是一个好机会。”
“我知道。”陈默应了一句,然后对叶选明微微欠了一下身,“叶部长,我先走了。谢谢您的好意。”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雨还在下。京城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天空灰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陈默走到商务部大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溅在他的皮鞋上。
他掏出了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施耀辉。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施耀辉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沉稳得像一块老石头,他叫了一声,“小陈。”
“师叔。”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想去找您。现在方便吗?”
“在办公室。你过来吧。”施耀辉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挂了电话,冲进了雨里,打车直奔施耀辉办公室而去。
陈默到了施耀辉的办公室,他正在沏茶。
一把老紫砂壶,茶叶用的是他一贯喜欢的正山小种。
“坐。”施耀辉头也不抬,把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了陈默面前。
然后他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湿透了的衣服和鞋子上停了两秒钟。
“淋了多久的雨?”施耀辉问道。
“没多久。”陈默应了一句,坐了下来。
施耀辉没有再问。他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等着陈默开口。
陈默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师叔。”他的声音低下来了,“曾卫国死了。案子被搁置了。我在香港差点没命的事,也被压了下来。叶选明给了我一个副司长的位置,让我别再追了。”
施耀辉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说话。
“我想不通。”陈默抬起头来,看着施耀辉的眼睛,“我真的想不通。我差一点就死在了曾绍华的手里。林清娴已经松了口,证据已经够了。就差最后一步,一切就全完了。曾老爷子他一死,这一切就白费了?”
施耀辉放下茶杯,“白费了吗?”他反问了一句。
陈默一怔,不解地看住了施耀辉。
“你觉得白费了,是因为你太着急了。”施耀辉的声音不快不慢,“你想毕其功于一役,一次性把曾绍华拉下马。”
“你的想法没有错,你的证据也确实够了。但你忘了一件事,在这个体制里,够了不等于能动。”
“什么意思?”陈默问道。
“曾老爷子的死,是曾绍华手里最大的一张牌。”施耀辉说,“不管这个人是真的病死还是怎么回事,他的死已经制造了一个事实——在留置期间,一个年近九十多的老人死了。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颗政治炸弹。”
“上面要的是什么?”施耀辉看着陈默,“上面要的是稳。是平稳过渡,是不出大规模的舆论危机,是不让曾家的案子变成一场社会事件。你觉得这是和稀泥,你觉得这是黑白颠倒,但在更高的层面上看,这是在权衡全局。”
“我差一点被杀了,师叔。”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你没有死。”施耀辉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你活着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死了的人才没有未来,活着的人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小陈。我问你一个问题。”他没有转身,“柳晶晶的那个副司长位置,你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觉得那是一种交易。”陈默说,“用一个官帽子堵我的嘴。”
“那你错了。”施耀辉转过身来,语气变得锐利了起来,“那不是交易,那是一张入场券。”
他走到陈默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是一个处级干部,站在处级干部的位置上,你能做什么?你能查谁?你连调阅一份省部级以上干部档案的权限都没有。”
“但如果你是一个副厅级干部呢?你能参加的会议不一样了,你能接触的人不一样了,你能掌握的信息不一样了。你以为副司长只是一个头衔?那是一个可以碰到真正高层棋局的位置。”
施耀辉的声音降了下来,但分量反而更重了。
“先把柳晶晶的工作接好。在副司长的位置上站稳脚跟。拿到你应该拿到的权力和信息渠道。然后你再出手。”
“曾绍华以为他的切割天衣无缝,但切割得越干净的人,伤口一定会越明显。她明面上跟林清娴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暗地里呢?华鼎能源的财务数据呢?他在上海见的那个老范呢?那些补签的合同和重开的发票呢?”
“你手里的那段录音还在。林清娴这个人还在。只要她活着,曾绍华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全。”
陈默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听我的话。”施耀辉最后说了一句,“先接了那个位置。这一仗你暂时输了,但你没有出局。在这个棋盘上没有出局,就还有赢的可能。”
陈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神里的那股戾气慢慢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更狠的东西。
“我明白了,师叔。”
施耀辉点了一下头:“去吧。先换一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陈默站起来,向施耀辉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知道,他刚刚学到了一堂重要的课。
这个教训的名字叫:在这个世界上,光有证据是不够的。你还得有足够的权力和地位,才能让证据变成落在对手身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