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曾绍华那场茶局之后的第二天,陈默接到了叶选明秘书打来的电话。
“陈司长,叶部长让我通知您,下午三点到他办公室一趟。”秘书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陈默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以后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叶选明单独叫他,不会是为了日常工作的事。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叶选明的办公室。
叶选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看到陈默进来以后,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吧。”叶选明推了推眼镜,“有个事跟你通报一下。”
“您说。”陈默应着。
“曾绍华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叶选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说华鼎能源在中东的产业园项目已经到了关键节点,建议商务部派一个考察团过去实地看一看。他的意思是,让你带队。”
陈默一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曾绍华这是在给他下套,让他去中东,然后等着他往里跳。
“他还说了一个理由。”叶选明继续道,“说项目如果再拖下去,中东那边的合作方可能会选择跟其他国家的企业合作。还提到了一些具体的损失数字,听着挺吓人的。”
陈默没有马上接话,他在脑子里快速地转了几圈,曾绍华这招的用意非常明显。第一,把他从京城调走。他人不在商务部,针对丝路基金和华鼎能源的审查就会暂时停摆。
第二,把他送到中东去,那是曾绍华经营了多年的地盘。在那个地方陈默是客,曾绍华的人是主。万一出了什么事,比在京城容易得多。
“叶部长。”陈默开口了,“您的意见呢?”
叶选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从工作层面来说,中东那边确实需要去看一看。”叶选明的声音放慢了,“涉外贸易整改方案里也有实地考察这一项。你去是名正言顺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但去不去,怎么去,带什么人去,这些你自己定。你是副司长,这个权限在你。”
陈默点了一下头应道:“我去。”
叶选明一怔,他显然没料到陈默会这般爽快地答应。
“行。”叶选明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又说,“陈默同志,我再跟你多说两句。曾绍华这个人,在央企系统里经营了很多年,人脉很广。他的话不能不听,但也不能全听。”
这句话说得很妙,陈默听得出来,叶选明在提醒他小心,但同时又没有明确地站在他这边。
这个副部长到现在为止,依然是一个谜。
“我明白。”陈默应了一句,“叶部长,考察团的人员名单我拟好以后报给您审批。”
“行。”叶选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像是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陈默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叶选明又加了一句:“那边气候热,多带几件薄衣服。”
陈默回头看了叶选明一眼。这句话是关心,还是暗示?他看不透。但他没有多想,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从叶选明办公室出来以后,陈默没有回四楼。
他直接下了楼,坐进自己的车里,给施耀辉拨了个电话。
“师叔。曾绍华通过叶选明把我往中东赶了。”陈默开门见山地说道。
施耀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预料之中。他现在能用的手段无非就是两个,要么在京城压你,要么把你支得远远的。你怎么打算?”
“我打算去。”陈默说,“将计就计。他以为把我送到他的地盘上就能控制局面,但他不知道我能带什么人去。”
“你想带什么人?”施耀辉问。
“师叔,您能不能安排几个人,以商务部考察团成员的身份随我一起去中东?”陈默的声音压低了,“挂的是财务顾问和法务支持的名头,但实际上负责对华鼎能源在中东的关联公司做现场核查。”
施耀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应道:“我安排三个人给你。”
“都是老手,一个做过五年海外审计,专门查离岸公司。”
“一个是法律专家,精通阿联酋和几个中东国家的商法。第三个是技术人员,负责电子取证和数据恢复。”
“三个人够吗?”陈默问。
“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施耀辉说,“这三个人的身份我来安排。他们对外就是商务部外聘的专业顾问。你把他们编进考察团的名单里就行。”
“好。”陈默应着。
“还有一件事。”施耀辉的语气严肃了一分,“你到了中东以后,不要只盯着华鼎的合作方。”
“重点查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这家公司的实际受益人如果能查到,就等于拿到了曾绍华整个海外资产网络的钥匙。”
“我知道。”陈默应道。
“小陈。”施耀辉最后又加了一句,“到了那边,安全第一。曾绍华在中东的人脉比在国内只多不少,你每天给我报一次平安。”
“明白。”陈默应着,同时补充道:“我带让小蓝姑娘悄悄跟上。”
施耀辉一听,这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了第二个电话。
苏瑾萱接得很快,“陈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刚从课堂上出来的那种清亮。
“萱萱,今天下午有课吗?”陈默产学研道。
“还有一节,四点半结束。怎么了?”苏瑾萱问道。
“结束以后出来一下,我在北大西门等你。”陈默应着。
“好。”苏瑾萱没有多问,回应完就挂了电话。
四点五十分,苏瑾萱从校门里走了出来。跟上次一样,她穿得很简单,但脸上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陈默站在车旁边等着她,两个人没有往校园里走,而是在西门旁边的一条安静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
“我过几天要出差。”陈默说,“去中东。”
苏瑾萱的脚步顿了一下,“多久?”她抬头看着他问道。
“不确定。短的话一两周,长的话可能一个月。”陈默回应着。
苏瑾萱低下头走了几步,没有说话。
“你怕了?”陈默看了她一眼。
“我不怕。”苏瑾萱摇了摇头,但她抓住陈默衣袖的手收紧了,“我就是觉得,你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瘦。”
陈默笑了一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正式的出差,有公务保障的,不会出事。”
苏瑾萱没接这话,她知道陈默说“不会出事”的时候,往往就是要出事的时候。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以后,苏瑾萱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文件夹递给了陈默。
“这是什么?”陈默问。
“我连夜整理的。”苏瑾萱的眼睛亮了一下,之前那一点点的担忧被另一种情绪盖住了,“华鼎能源在中东的所有公开可查的关联企业关系网图谱。我用了彭博终端的数据库和阿联酋公开的公司注册信息交叉比对出来的。”
陈默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A3大小的手绘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公司名称、注册地、持股关系和资金流向。
图表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里面写着几个字:阿布扎比凤凰。
从这个圆圈出发,延伸出了六七条线,分别连接到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公司和账户。
每一条线上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和资金通道的类型。
第二页是一份补充说明,详细列出了每一家关联公司的注册日期、注册资本、法定代表人和已知的业务范围。
有三家公司被标上了黄色感叹号,旁边写着“注册信息与实际业务不符,疑似壳公司”。
陈默翻了两页,越看越心惊。
这个丫头的学术功底和信息检索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大学生的水准。
这份图谱的专业程度,放在任何一家会计师事务所里都拿得出手。
“萱萱。”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嗯?”苏瑾萱抬起头来看着他,“这是给你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陈默问道。
“从你上次跟我说中东课题的事以后就开始了。”苏瑾萱的语气很平静,“我白天上课,晚上在图书馆查资料。花了三个晚上才弄出来。”
三个晚上,她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替他做了一份连他自己都做不出来的情报分析。
陈默把文件夹合上了,看着苏瑾萱。
“谢谢你。”他说得很认真。
苏瑾萱抬起头来,笑着应道:“你平安回来就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河岸上有一排路灯,灯光把河水照得泛着银色的光。
“陈哥哥。”苏瑾萱忽然开了口,“你这次去中东,是去查那个华鼎的项目吧?”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让我查的那些东西,加上你上次在湖边问我的那些问题,不难猜。”苏瑾萱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我不会问你具体在做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需要什么资料,什么分析,随时告诉我。”
“我在北大能用的学术资源很多,彭博终端、各个国家的公开注册数据库,还有导师的学术合作网络。”
陈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
这个丫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敢跟人说话的女孩了,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她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方式站在他身边。
“好。”陈默点了点头,“但有一个前提。你只用公开渠道,不碰任何灰色地带。你的安全比任何情报都重要。”
“我知道。”苏瑾萱用力点了一下头。
陈默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苏瑾萱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等我回来。”陈默说道。
“嗯。”苏瑾萱低声应着,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我等你。”
两个人站在树下对视了一会儿,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还是苏瑾萱先转过了身,她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
“陈哥哥,别忘了吃饭。”她的声音从几米开外传过来。
陈默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
回到车里以后,陈默把那份图谱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图谱的每一页都拍了照片发给了施耀辉,附了一句话:“学术渠道整理的公开信息交叉分析,很专业,可作为现场核查的导航图。”
施耀辉回了一条:“这是谁做的?”
陈默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友军。”
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上了北四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不是施耀辉,也不是苏瑾萱。
是一个香港区号的陌生号码,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老范明天凌晨走天津港出境,别让他跑了。”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林清娴发的。
她还活着,而且还在替他盯着曾绍华。
老范。那个华鼎能源的地下财务总管。如果他带着账本底单跑了,那他在中东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无源之水。
陈默想都没想,直接拨了叶驰的电话。
“师叔,有个人明天凌晨要从天津港出境,我需要你帮我截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