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接到陈默的电话时,正在江南的一家酒店里看材料。
“师叔,有个人明天凌晨要从天津港出境,我需要你帮我截住他。”
叶驰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但紧接着就问了一句:“凌晨?你说的是几点?”
“最迟凌晨三点之前,具体时间我不确定,但线人说的是天津港。”
“小陈。”叶驰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无奈,“我人在江南,赶不过去,你那边有没有人能顶上?”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他想了想,说道:“我这边人手不够。”
“师叔,江南那边走不开吗?”陈默还是问了一句。
“明天有专案碰头会,要我做汇报,走不了。”叶驰回应着,“你京城那边没有别的人能用吗?”
陈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京城能用的人,何志勤是文职出身,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方处长就更不用说了,让他去截一个深夜出逃的财务总管,跟让他去月球没什么区别。
施耀辉倒是能调动力量,但这种事需要走程序,走完程序老范早就上船了。
“我自己去。”陈默一狠心,说道。
“你疯了?”叶驰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一个副司长,深更半夜跑到高速上去拦人?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我知道。”陈默回了一句,“但我不拦他,他带着的东西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叶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叹口气说道:“你把情况说清楚,这个人是谁,带着什么东西,为什么非得今晚截?”
“华鼎能源的地下财务总管,姓范,圈子里都叫他老范,”陈默一边说一边把车子发动了,“他手里有一批中东项目的原始报价底单和转账凭证,是华鼎那边伪造账目的原始依据。如果他带着这些东西出了境,我在中东查到的所有东西就断了根。”
“线人靠得住?”叶驰追问了一句。
“靠得住。”陈默没有多解释,他不会说这条线索来自林清娴。
叶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这样,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姓周,以前是省厅退下来的老刑警,现在住在通州,开了个小保安公司。”
“你打他电话,报我的名字,让他带两个人跟你一起去,至少有人帮你看着场面。”
“行。”陈默在手机上记下了那串号码。
“还有,”叶驰又加了一句,“你先想清楚一件事。就算你把人拦住了,你没有执法权,你拿什么名义控制他?”
“人家不配合你怎么办?强行扣留是违法的。”
这个问题陈默也想过,他一边开车一边回了一句:“我不需要控制他,我只需要跟他谈一次话,让他自己做选择。”
“你觉得他会选你?”叶驰不放心地问道。
“他如果不想死的话,会的。”陈默倒是有信心,他相信林清娴的情报。
叶驰没再说什么,电话挂了以后,陈默先给施耀辉发了条消息,把林清娴的情报原话转了过去,然后才拨了老周的号码。
“我是叶驰介绍的,姓陈,”陈默直接开门见山,“今晚需要你帮个忙,在京津高速武清那一段拦一辆车,我跟车上的人有话要说。”
老周一听,很干脆地说道:“叶哥打过招呼了,我带两个人,半小时后到武清服务区等你。”
陈默又给何志勤打了个电话:“何主任,你帮我查一个东西,华鼎能源的车队登记里有没有一辆专门给财务部门用的商务车?我需要车型和车牌号。”
何志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等等,我去查一下内部的车辆管理台账。”
大约十来分钟以后,何志勤回了信息:“财务部门名下有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别克GL8,京A牌,另一辆是深灰色的丰田埃尔法,也是京A牌,两个车牌号我都发给你了。”
陈默把车牌号转发给了老周,然后给苏清婉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加班不回去了,便踩着油门上了京津高速。
凌晨一点钟,陈默到了武清服务区。
一辆黑色的金杯面包车停在服务区的角落里,车灯关着。
陈默把车停在了旁边,下车走了过去。
老周从车上下来,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了一件深色的工装夹克。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点的,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站在那里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陈同志?”老周伸出手来。
“周哥。”陈默跟他握了一下,“麻烦你了,大半夜的。”
“叶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客气。”老周看了一眼高速入口的方向,“你说的那辆车大概几点到?”
“不确定,凌晨三点之前。他如果走京津高速的话,武清是必经之路,进服务区休息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蹲着。”老周招呼了一下那两个人,“你们两个一个守入口,一个守出口,看到深灰色埃尔法或者黑色GL8,马上报。”
安排好以后,老周和陈默一起靠在金杯车旁边等着。
凌晨的高速公路安静得可怕,偶尔有几辆大货车从服务区旁边轰隆隆地驶过,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然后就没了。
陈默把手揣在口袋里,脑子里一直在转。
老范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钱副处长交出来的那些材料里能看出来,这个人是华鼎能源在财务操作层面的核心执行者,柳晶晶在的时候所有涉及中东的资金拨付,最终经手签字的都是他。
他不是决策者,但他是知道所有细节的那个人。
如果能跟他谈上一次话,哪怕只是让他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这条线,他的心理防线就会开始松动。
凌晨两点四十分,老周那边有人用对讲机喊了一句:“入口方向,有一辆深灰色埃尔法刚下了匝道,车牌看不太清。”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车牌号看不清,但车型没错。”
老周从车上拿了一个手电筒出来,往服务区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对着驶过来的车远远地晃了两下。
那辆埃尔法减速了,但没有停,绕了一下滑进了加油站的通道。
陈默跟在老周后面走了过去,埃尔法在加油站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去加油,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陈默走到了副驾车窗外面,车窗关着,他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抬起了头,五十出头,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深夜赶路特有的疲惫和警惕,他就是老范。
老范看到车窗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把车窗降了一条缝。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戒备。
“范总。”陈默叫了一声,用的是“总”这个字。
老范微微一怔,盯着陈默的脸看了两秒钟,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安。
“你认错人了吧?”老范往后缩了一点,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身侧的黑色公文包。
“我没认错。”陈默的声音很轻,但透过那条车窗的缝隙传进去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的,“商务部市场建设司副司长,陈默。”
老范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停在了公文包的带子上,没有继续动。
“范总,”陈默继续说,声音始终不高不低,“丝路商贸促进基金,迪拜环球商贸咨询有限公司,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这三个名字您不陌生吧?”
老范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回答,但他身体的反应已经替他回答了。
“我不是来抓你的。”陈默把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也没那个权力。但我想请你想一件事,曾绍华让你带着这些东西出境,是为了保华鼎能源,还是为了保你?”
老范的眼珠转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到了外面以后,你觉得他还会管你的死活吗?”陈默看着他,“林清娴替他管了二十年的钱,最后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提到林清娴的名字,老范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加油站那边的司机加完了油,正往车这边走过来。
司机看到陈默站在副驾车窗外面,停住了脚步,警惕地打量着他。
老范突然把车窗往上摇了,隔着玻璃看了陈默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以后的本能防卫。
“我不认识你,”老范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闷闷的,“请你走开。”
司机快步走回来坐进了驾驶位,埃尔法的引擎很快发动了。
陈默退后了一步,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从加油站驶出去,重新汇入了高速公路的黑暗之中。
老周走到他身边,问了一句:“追吗?”
“不追。”陈默摇了摇头。
他没有执法权,强行拦截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他看到了老范脸上的那道裂痕,看到了他提到林清娴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动摇,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老范今晚可能还是会上船离开,他可能会带着那些底单出境,暂时消失在中东的某个城市里。
但他的心里已经多了一根刺,一根叫做“曾绍华会不会抛弃我”的刺。
陈默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掏出手机给施耀辉发了一条消息:“人见到了,没拦住,他还是走了。但我跟他提了三个关键词,他动摇了。”
施耀辉过了两分钟才回:“不急。你到了中东以后再找他。出了国境线,他反而更容易被说动。”
“在国内他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曾绍华能罩他,到了外面待上一阵子,他就知道什么叫被抛弃了。”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觉得施耀辉说得对。
有些人的心理防线不是一次能攻破的,需要时间,需要让他自己去经历那种被丢弃的寒冷。
“还有,”施耀辉又发了一条,“你那个线人给的情报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曾绍华内部已经有人在给你递刀了,你那边也要留意一下,这比拦住老范更重要。”
陈默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跟老周道了谢,让他带人先回去。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叶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有事再叫我。”
“一定。”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
看着老周的金杯车汇入高速消失在远处以后,陈默一个人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薄的灰蓝色光芒,空气里带着四月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苏瑾萱十一点多的时候发的:“陈哥哥,明天你出发之前能来学校一趟吗?我还有一份补充资料要给你。”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心一暖,这丫头到现在还在替他查资料。
他回了三个字:“好,会来。”
然后他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看天,他就要登上飞往中东的航班,而老范带着那些底单,大概率也已经在天津港上了船。
两条线正在平行地往中东延伸,他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交汇,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老范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裂缝,而有裂缝的东西,早晚会碎。
陈默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头对准了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