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陈默是真的累了,倒头呼呼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马骏驰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穿了一身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笑容满面。
“陈司长,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马骏驰给陈默递过来一杯阿拉伯咖啡后,关切地问道。
“还不错,就是时差有点不适应。”陈默没有说实话,如此说着的同时,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慢慢就习惯了。”马骏驰笑着说,“今天先带您去看看我们在哈利法工业区的基地,那边是华鼎中东最核心的产业布局区。”
“好的。”陈默回应着。
一行人吃完饭后,两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默带着孙毅和林哲上了第一辆车,方远跟着马骏驰的助理上了第二辆。
车队驶出了阿尔马利亚岛,沿着高速公路往南边的工业区方向开。
陈默从车窗里往外看,一望无际的沙漠从城市的边缘蔓延开来,偶尔能看到几座孤零零的钻井塔在地平线上支棱着。
到了哈利法工业区以后,马骏驰的态度变得更加殷勤了。
他领着陈默参观了华鼎能源的油田配套加工厂、一个小型的石化储罐区,还有一个正在建设中的港口码头。
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当地的工作人员列队欢迎,讲解员的PPT做得花里胡哨,数据图表一个接一个往上堆。
陈默全程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偶尔问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表现得就像一个第一次出国考察的年轻干部,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孙毅和林哲也配合着他演戏,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时不时跟当地的工程师握手拍照,看起来完全就是来走过场的。
中午的时候,马骏驰安排了一顿极为丰盛的午宴,在工业区附近的一家高档阿拉伯餐厅里,烤全羊摆在桌子中间,配着藏红花米饭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中东甜点。
“陈司长,您尝尝这个,这是阿联酋当地最正宗的烤羊排,调料全是手工配制的。”马骏驰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道。
“好。”陈默笑着接了,然后看向旁边的林哲,“林顾问,你在迪拜待过,你觉得这边的羊肉跟迪拜的比起来怎么样?”
林哲配合地点了点头应道:“阿布扎比的烤羊确实比迪拜那边的要嫩一些,可能是跟这边的羊种有关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羊肉的口感,马骏驰在旁边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觉得这个年轻的副司长确实没什么威胁,就是个被上面派下来走走过场度度假的,没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能力。
下午的考察继续进行,马骏驰带着他们又看了两个项目工地。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的态度已经松弛了很多,主动提出晚上带陈默去阿布扎比最繁华的滨海大道吃海鲜。
“今晚不了,马总。”陈默摆了摆手,“时差还没倒过来,我想早点回酒店休息。明天继续看。”
“行,那您好好休息。”马骏驰手一挥安排司机送他们回去了。
回到酒店以后,陈默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然后敲开了孙毅的房间门。
四个人挤在孙毅的浴室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哗哗的水声掩盖对话。
“今天白天看的那些东西都是表面的,”陈默蹲在马桶盖上压低了声音,“工厂、码头、工程进度,全部都是做给我们看的样板。真正的问题不在产业端,在资金端。”
孙毅靠在洗手台边上,把手里的一沓纸摊开了。
那是他白天在马骏驰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机偷拍的几张文件封面和柜子里的档案编号。
“我注意到他们的财务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内审档案室’的牌子,进出需要刷卡。”孙毅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白天的时候我借口上厕所经过了一次,门缝里看到了一排铁皮柜子,上面贴着年份标签,从2019到2024都有。”
“我的判断是,跟凤凰控股有关的资金记录大概率就在那些柜子里。”孙毅继续说道,“但白天有人值守,我们不可能硬闯。”
“不硬闯。”陈默摇了摇头,“明天晚上马骏驰要在他的别墅里宴请我们,你找个机会离席,以肚子疼为借口回酒店。方远跟你一起回来,利用备用的酒店无线网络节点接入华鼎分公司的内部系统。”
方远推了推眼镜:“我白天扫描过他们的网络了,访客WiFi和内部办公网络共用了同一个路由器集群,只是做了VLAN隔离。但隔离设置有一个漏洞,我可以通过DNS重定向绕过去。”
“只要给我十分钟,我能拿到内部OA系统的访问权限。”
“十分钟够吗?”陈默问。
“如果只是调阅某个特定公司的往来账目记录,够了。”方远应道,“但下载量不能太大,否则会触发流量告警。”
“只抓凤凰控股相关的,其他的不碰。”陈默定了调子。
林哲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今天查了一下阿联酋商业注册局的公开数据库,凤凰投资控股的注册地不在阿布扎比主城区,而是在附近的一个名叫‘阿因自贸区’的地方。那个地方的公司注册审核比主城区宽松得多,很多壳公司都喜欢注册在那里。”
“你能不能明天用一个自然的理由去阿因自贸区一趟?”陈默看着他。
“可以,我就说要去调研当地的商业法律环境,跟自贸区管委会的人做个交流。马骏驰不会拦我,这属于法律顾问的正常工作范畴。”林哲应道。
“好,那就这么定。”陈默站起来,“明天白天,我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副司长,你们各自行动。晚上碰头汇总。”
四个人陆续从浴室里出来,各回各的房间。
陈默回到房间以后,拉上了窗帘,掏出备用手机看了一眼。
蓝凌龙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猎物下榻旧城区阿尔艾因街17号,不是曾家的安全屋,是自己找的出租公寓。独居,没有保镖。”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怔了一下,脑子里闪过老范的身影。
老范没有住进曾绍华安排的避难所,而是自己偷偷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这说明他对曾绍华已经产生了不信任。
高速服务区那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陈默给蓝凌龙回了一条:“继续盯着,不要接触。”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晴。”
第三天的考察跟第二天差不多,马骏驰继续带着陈默到处看产业,到处吃好的。
陈默继续演着那个人畜无害的年轻副司长,遇到每一个华鼎的本地员工都笑着握手交谈,但蓝凌龙那边在飞速推进。
晚上,马骏驰在他位于棕榈街的别墅里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请了几个当地的商人和华鼎分公司的几个中层管理人员。
酒过三巡以后,孙毅捂着肚子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马总,可能是中午那个烤羊排吃得太多了,胃不太舒服。”他的脸色确实有些难看,但那是他事先在脸上抹了一层淡绿色打底膏的效果。
“没事没事,你先回酒店休息吧,我让司机送你。”马骏驰摆了摆手,没有多想。
方远也配合着站起来说道:“我也有点不舒服,可能不太适应这边的饮食,孙老师我扶你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别墅,陈默在宴会上继续跟马骏驰和几个当地商人推杯换盏,聊着石油价格和汇率走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地拴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半小时以后,方远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已进入内网,正在调取凤凰控股关联记录。”
“数据量比预想的大,需要多五分钟。”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不动声色地把它塞回了口袋,然后举杯跟马骏驰碰了一下:“马总,你在中东这几年确实辛苦了,要代表商务部感谢你对涉外贸易做出的贡献。”
马骏驰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赶紧给陈默满上了一杯。
又过了二十分钟,方远的第二条消息来了:“搞定了。拿到了2020年至2023年凤凰控股与华鼎能源中东分公司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共计一百三十七笔,总金额超过四点二亿美元,已加密存储。”
陈默看完这条消息以后,心跳加速起来,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他继续跟马骏驰聊天笑闹,又待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提出要回酒店。
回到酒店以后,四个人再次挤进了孙毅的浴室。
方远把加密硬盘接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记录。
孙毅逐行扫描着数据,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转账记录里面,有一笔很特殊。”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2023年8月,凤凰控股向一个阿曼的账户转了三百二十万美元,户名是一个阿拉伯语的缩写,我看不懂具体意思,但这个账户跟第二天的一笔同等金额的现金支取记录完全吻合。”
“你是说这笔钱被提成了现金?”陈默问。
“对,而且是分三次在迪拜的三家不同银行柜台提取的。”孙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陈司长,能用这种方式提取大额现金的,一般只有两种目的,一种是行贿,另一种是雇佣。”
方远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查过了收款方的那个阿曼账户,户名翻译过来叫‘沙鹰安保服务公司’,注册地在阿曼的马斯喀特。这家公司在网上几乎没有任何信息,没有官网,没有社交媒体,连商业注册信息都查不到详细的股东结构。”
林哲这时候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冽的确定:“沙鹰安保。这个名字我在迪拜做律师的时候见过一次。”
“是一家地下的私人承包商,表面上做企业安保,实际上承接各种灰色业务。在中东的外交圈子里,这种公司有个专门的叫法,叫做‘沙漠清道夫’。”
浴室里安静了,陈默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也就是说,曾绍华花了三百二十万美元,买了一些不明势力。”陈默努力压着自己的心惊,尽量平静地说着。
孙毅合上了笔记本的盖子,看着陈默的眼睛说了一句话:“陈司长,这笔钱不是用来洗白的,是用来买命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浴室里的灯光在四个人脸上投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陈默站起来,走到浴室的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后,说道:“今天晚上,所有人加强警戒。”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单独外出的时候必须提前报备,夜间不要离开酒店,所有获取的数据立即做双重加密备份。”
陈默说完后,没等他们回应,就转身离开了。
陈默回到房间里拿出备用手机,给蓝凌龙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