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回到苏家天刚刚亮,陈默没有叫醒苏清婉,轻手轻脚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睡意,脑子里一直在转老范那张脸。
那个人的眼神里有裂痕,但裂痕还不够深,还不足以让他放弃逃跑。
施耀辉说得对,出了国境线,孤立无援的时候,恐惧会比任何说辞都管用。
早上七点,苏清婉起来做了早饭,看到陈默坐在餐桌前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愣了一下。
“今天就走?”苏清婉问了一句。
“嗯,商务部的公务考察,去中东,大概十来天。”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苏清婉没有多问,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有些事不该追问。
她只是默默地把一件薄外套叠好放进了陈默的行李箱里,然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放心吧,苏阿姨。”陈默应了一声。
吃完早饭后他出了门,没有先去机场,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给蓝凌龙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蓝凌龙接了,她叫了一声“哥”后,就没再说话,等陈默说话。
“小蓝,有个事需要你帮忙。”陈默压低了声音,“我今天下午飞阿布扎比,商务部的公务考察。但这趟不太平,曾绍华在中东的势力很大,我需要你提前过去,做个外围支援。”陈默也没有隐瞒,直接把曾绍华在中东的势力范围和布局都说了出来。
蓝凌龙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到?”
“我的航班今天下午两点从首都机场起飞,到阿布扎比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左右。你最好比我早到,或者最迟跟我同一天落地。”陈默直接说道。
“我从香港转机,今天上午就有一班飞迪拜的,到了迪拜再转大巴去阿布扎比,比你早到至少三个小时。”蓝凌龙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和推诿,好像跨国行动对她来说就跟出门买菜一样稀松平常。
“身份呢?”陈默追问了一句。
“我手里有一个马来西亚的合法身份,护照和签证都是干净的,在中东那边住酒店不成问题。”蓝凌龙应道,“哥,你说的那个曾绍华的中东分公司,具体在阿布扎比什么位置?”
“哈利法工业区附近,华鼎能源的中东总部在那边。”
“但他们安排我住的酒店在阿尔马利亚岛的那家七星酒店,离分公司有二十分钟的车程。”陈默回应着。
“那我住远一点,找一个本地人开的小旅馆,不引人注意。”蓝凌龙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布局了,“你到了以后怎么联系我?”
“用备用号码,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发一条消息,暗号是天气预报。如果我发‘明天晴’,说明一切正常。如果我发‘明天有雨’,说明情况有变,你立刻转入战备状态。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收到我的消息,”陈默顿了一下,“你直接联系施耀辉师叔,指示下一步的计划。”陈默把他想好的计划,一一交代给了蓝凌龙。
“明白。”蓝凌龙沉声应着,她听出了这趟差的危险系数。
“还有一件事。”陈默又加了一句,“你到了以后,帮我查一个人。姓范,华鼎能源的地下财务总管,昨天凌晨从天津港出了境,目的地大概率是阿布扎比或者迪拜。”
“他带着一批很重要的原始账目底单,我在高速上跟他谈过一次,他动摇了但没有投。你先找到他住在哪,别打草惊蛇。”陈默又交代了一句。
“收到。”蓝凌龙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陈默挂完电话后,把心里的部署又过了一遍。
明面上他带着三个中纪委伪装的专家,走的是正规考察路线,一举一动都在曾绍华的监控范围之内。
暗面上,蓝凌龙以完全独立的身份潜入中东,不跟考察团有任何交集,是他跳出棋盘的一张底牌。
两条线,一明一暗,同时推进,于陈默而言,这一仗也是硬仗,可他必须去打!
打完电话后,陈默打车去单位交接了一下工作。
直到上午十点,陈默打车直奔北大西门。
苏瑾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哥哥。”她看到陈默来后,小跑了两步过来,把档案袋递给他,“这是我补充整理的,阿联酋和迪拜两个自贸区的最新公司注册变更记录,还有我从导师那借到的一份阿联酋反洗钱法律框架概述,全是英文的,但我做了中文批注。”
陈默接过来翻了两页,里面的内容比上次那份图谱更加细致,注册公司的变更日期精确到了月份,资金流向的箭头上标注了每一笔汇款对应的银行代码。
“你什么时候弄的?”陈默看着这丫头问道。
“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没睡。”苏瑾萱说着,偷偷打了个哈欠,但很快就捂住了嘴。
陈默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丫头明明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学校里读书写论文,却把所有的课余时间全搭在了帮他查资料上面。
“萱萱。”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谢谢你,赶紧回去补个觉。”
“嗯。”苏瑾萱点了点头,但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红色的手编绳,绕到陈默的手腕上绑了一圈。
“什么东西?”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平安绳,我在学校门口的那家文具店买的线自己编的。”苏瑾萱说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很轻,“你带着它,平安回来。”
陈默看着手腕上那条编得有些歪歪扭扭但针脚很密的红绳,心又是一暖,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行,我带着。”陈默笑着说道。
苏瑾萱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冲他挥了挥手就小跑着回学校了。
陈默站在西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说不出来是怎样的一种复杂。
直到今天,陈默都不知道如何去定义他和这丫头之间的情感,而他和她之间,无论是常靖国还是苏清婉也都含糊其词。
陈默收回目光,努力地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说不清楚的感情的,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想到这里,陈默毅然转身离开了北大,再次打了一辆车直奔首都机场。
下午一点钟,陈默到了国际出发大厅,施耀辉安排的三个人已经在T3航站楼的出发层等着了。
带头的那位四十出头,方脸,短发,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企业中层。
他叫孙毅,在中纪委做了十年海外审计,专门跟离岸公司和空壳账户打交道,被圈内人称为“账本杀手”。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林哲,阿联酋法务方面的专家,在迪拜的律所干过三年,精通当地的商业法和公司注册法规,阿拉伯语说得比有些当地人都溜。
第三个人最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叫方远,电子取证和数据恢复的技术高手,据说能从一块烧毁的硬盘里恢复出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数据。
三个人的机票和身份全部挂在商务部外贸促进考察团的名下,职务分别是财务顾问、法律顾问和技术支持。
陈默跟他们逐一握了手以后,四个人在候机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各位,我长话短说。”陈默把声音压到只有四个人能听到的程度,“这趟去阿布扎比,表面上是对华鼎能源中东产业园项目进行实地考察,实际上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找到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跟华鼎能源之间的资金通道,拿到原始交易凭证。”
孙毅点了点头,他已经从施耀辉那里拿到了初步的情报简报。
“对方在当地的势力很大,”陈默继续说道,“我们落地以后,吃住行全部由华鼎中东分公司安排,这意味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所以有几条纪律必须遵守。”
他看了三个人一眼,然后一条一条地说:“第一,任何敏感对话不在酒店房间里进行。第二,所有电子设备假设已经被植入监听程序。第三,核心数据只存在孙毅带的那个加密硬盘里,不经任何网络传输。”
“明白。”三个人几乎同时应道。
“第四,”陈默的语气沉了一度,“如果情况失控,保人比保数据重要。留得青山在,数据可以慢慢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默说完后,登机广播响了,四个人起身拿上行李,走向登机口。
飞机在下午两点十分准时起飞,陈默靠在座位上没有睡,他把苏瑾萱给他的那份档案袋拿出来,仔细地看了一遍。
每看一页,他就在脑子里把相关的信息跟钱副处长交出来的那些底层转账记录做交叉验证。
苏瑾萱标注的三家“疑似壳公司”里,有两家的注册变更时间跟丝路基金向迪拜环球商贸汇款的时间高度吻合,精确到了同一个月份,这不可能是巧合。
飞了将近八个小时以后,飞机开始在阿布扎比上空盘旋下降。透过舷窗往下看,整个城市像是一块镶嵌在沙漠里的巨大宝石,灯火璀璨,跟周围无垠的暗黑色沙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落地以后过了海关,四个人拿着行李走出了到达大厅。
接机的阵仗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大,华鼎能源中东分公司的负责人叫马骏驰,个子高大,皮肤被中东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穿了一件定制的白色衬衫,袖口上别着一对黄金袖扣。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助理,外面还停着两辆黑色的奔驰S级。
“陈司长,辛苦了,一路辛苦了。”马骏驰笑着迎上来,伸出双手握住了陈默的手使劲晃了几下,“您是第一次来阿布扎比吧?这边的气候您可能要适应几天,我给您安排了阿尔马利亚岛上最好的酒店,海景套房,保证您住得舒服。”
陈默笑着应了几句客套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接机的人。
除了马骏驰和两个助理之外,停车场里还有一辆银灰色的丰田陆巡,车里坐着两个戴墨镜的本地人,引擎没有熄火。
接应的,还是盯梢的?陈默心里猜测着。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滨海大道往阿尔马利亚岛方向开。
窗外是一片片拔地而起的超高层建筑和闪着霓虹灯的广告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水和柴油的特殊气味。
马骏驰坐在陈默旁边的副驾驶位上,一路在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语气热情得有些过了头。
陈默一边应着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陆巡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到了酒店以后,前台直接把他们引到了行政楼层。
四间海景套房一字排开,每间都有一个面朝波斯湾的大阳台。
“各位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我亲自来接,我们先去产业园区走一圈。”马骏驰站在走廊里笑着说完,然后跟陈默握了一下手就走了。
陈默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以后,先到窗口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
那辆银灰色的陆巡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边上,车灯灭了,但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当地时间晚上十点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方远端着一杯咖啡敲开了陈默的门。
“进来。”陈默侧身让他进去。
方远没说话,从双肩包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打开开关以后在房间里缓缓地走了一圈。
仪器上有一排绿色的指示灯,每经过一个位置,指示灯就会闪动一下。
走到床头柜旁边的时候,仪器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嘀”,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
方远蹲下来,用指甲轻轻撬开了台灯底座的边缝,从里面挑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给陈默看。
那是一枚微型窃听器,做工极其精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方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陈默不要出声,然后继续扫。
五分钟以后,他一共从房间里找出了三个。
一个在台灯底座里,一个贴在浴室的排气扇叶片背面,还有一个嵌在电视机的红外接收器旁边。
三个窃听器被整齐地摆在桌面上,方远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给陈默看:“高级微型窃听器,频段加密,实时传输,有人在认真地听你的一切。”
陈默看着桌上那三颗米粒般的东西,冷笑起来,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拿过手机,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回给方远:“不拆,留着。让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方远看完以后点了一下头,把三个窃听器原样放回了原处后,就离开了陈默的房间。
陈默走到窗口,看着窗外波斯湾的夜色。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在缓缓移动,月光把海水染成了一片暗银色。
他掏出备用手机,给蓝凌龙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晴。”
过了十几秒钟,蓝凌龙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