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按兵等时机时,时机到了。
这天,陆天明到凉州来了,天气出奇地好。
天空蓝得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干净,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直直地砸在戈壁滩上,把远处的祁连山照得白花花的,雪线以上全是亮闪闪的反光。
陈默带着古丽娜到机场接人。他没有用公务车,而是让古丽娜从商务局借了一辆新的别克商务车,车牌不是公务号段,不容易被认出来。
航班是上午十点半到的,陆天明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陈默第一眼的印象是这个人很低调。
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登山鞋。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秘书随行,也没有前呼后拥,就一个人拉着一个登机箱走出来的。
如果不是古丽娜事先看过他的照片,根本不会把这个人跟一家营收两百亿的光伏龙头企业的老总联系到一起。
“陆总您好,我是凉州市副市长陈默,”陈默迎上去跟他握手,“欢迎来凉州。”
陆天明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茧子,握手的力道很实在,笑着说道:“陈市长你好,施部长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说凉州来了一个年轻有魄力的干部,今天总算见到了。”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施部长是抬举我了。这位是商务局的古丽娜副局长,这次考察的全程由她负责对接。”
古丽娜上前跟陆天明握了握手,很客气地说道:“陆总您好。”
陆天明看了古丽娜一眼,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应道:“你好你好。”
三个人上了车,古丽娜坐在前排副驾位上,陈默跟陆天明坐在后排。车子驶出了机场,往凉州城区方向开去。
路上陆天明没有客套寒暄,而是直接问了几个专业的问题。
“凉州的年均日照时数是多少?”陆天明开门见山地问道。
“全年日照时数超过三千小时,日照百分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在全国属于第一梯队,”陈默答得很快,这些数据他早就做过功课了,“太阳辐射量年均每平方米六千三百兆焦左右,跟青海格尔木差不多。”
陆天明听完以后眼睛亮了一下,应道:“这个数据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看过你们省发改委公布的新能源规划,凉州被列为光伏重点发展区域,但实际的开发度很低,跟这个资源禀赋严重不匹配。”
“因为被垄断了,”陈默没有绕弯子,“凉州目前的光伏项目基本被一家叫华鼎的本地企业包揽了,外面的企业进不来。”
陆天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对这个情况并不陌生,做光伏的人,谁不知道西北市场被几个地方企业把持着,外面的企业想进去比登天还难。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凉州经济开发区。
开发区在城区的西南方向,占地面积不大,大部分土地还是荒地的状态,只有靠近公路的几排厂房有企业入驻,剩下的都是用铁丝网围着的空地,地上长满了骆驼刺和荒草。
古丽娜事先准备了三个备选厂址,分别位于开发区的西区、南区和东区。三个地块的面积都在五千亩以上,地形平坦,周边有高压输电线路经过,电网接入条件相对便利。
陈默陪着陆天明把三个地块都走了一遍,陆天明走路的时候不太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他看地面的平整度,看周边有没有遮挡物,看输电塔的密度和走向,偶尔蹲下来抓一把土捏一捏,感受一下土质。
在南区那个地块上,他站了很久。
南区的地形是整个开发区最好的,三面环山挡风,正面朝南完全敞开,阳光从早上九点一直照到下午五点,中间几乎没有遮挡。
地面是硬化的戈壁砾石,不需要太多的地基处理就可以直接打桩安装光伏板。
“这个地块多大?”陆天明问。
“规划面积七千二百亩,”古丽娜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本,“目前全部是未开发状态,土地性质是国有未利用地,转换光伏用地不需要占用耕地指标。”
陆天明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陈默说道:“陈市长,我实话跟你说,我做了二十年光伏,跑过全国不下五十个选址点,这个地方的条件排得进前三。”
“日照够长,地面够硬,风不大,电网也不远,如果政策环境能跟上的话,这里可以建一个五百兆瓦级别的大型光伏电站。”
“五百兆瓦需要多少投资?”陈默问道。
“按照目前的建设成本,组件加上逆变器加上升压站加上配套设施,每瓦大概三块钱,五百兆瓦就是十五个亿,”陆天明说得很干脆,“建设周期十八个月,建成以后年发电量预计在八到九亿度,按照标杆上网电价计算,年产值在三到四个亿之间,投资回收期大约在五到六年。”
“就业呢?”陈默又问道。
“建设期用工高峰大约两千人,运维期常驻管理和维护人员二百到三百人。如果配套发展光伏组件生产和清洁能源服务的话,上下游产业链还可以再带动一千到两千个就业岗位。”陆天明专业地回应着。
陈默听完以后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十五亿投资,年产值三到四个亿,直接和间接就业三千到五千人。
这些数字放在凉州这种GDP只有两百多亿的小城市里,是一个非常重量级的项目。
更重要的是,天朗新能源的进入会直接打破华鼎在凉州光伏领域的垄断。
华鼎的光伏产业园装机容量连一百兆瓦都不到,而且其中大部分还是虚报的,天朗一进来就是五百兆瓦,碾压式的体量差距。
陈默看着陆天明,认真地说了一句:“陆总,凉州需要您来。”
陆天明看了陈默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重重地握住了陈默的手。
“陈市长,你是我见过的最懂行的政府官员,”陆天明说道,“这句话不是客套话,我跑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官员,大部分人跟我谈的第一件事是补贴,第二件事是关系,第三件事才是项目本身。”
“你是第一个从资源禀赋和产业链的角度来跟我讨论问题的,这让我很放心。”
旁边的古丽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低下了头,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她在凉州的商务局做了五年的招商工作,五年里见了无数的考察团、签了无数的框架协议,但真正落地的项目寥寥无几。
大部分所谓的投资商来凉州看一圈就走了,因为华鼎把所有的好项目和好资源都占了,外面的人根本挤不进来。
那些签了的框架协议也基本都是废纸,因为贾长胜和马振邦会在审批环节把它们一个一个卡死。
她记得最窝囊的一次,是两年前有一家浙江的太阳能企业来凉州考察,对方的诚意很足,愿意投五个亿做分布式光伏。
结果贾长胜一个电话打过去,土地审批就冻住了,那家企业等了三个月也没等到批复,最后摇着头走了。
古丽娜当时站在开发区的大门口看着那家企业的车队开走,心里堵得慌。
五年了,她终于等来了一个真正的投资商,一个真正有实力有诚意的企业家。
而带来这个人的,是陈默。
中午在市政府招待所吃了一顿便饭。陆天明点了三个菜,一碗面,吃得很快,吃完以后擦了擦嘴就跟陈默继续聊项目落地的细节问题。
下午三点多,古丽娜把陆天明送到了机场。
陆天明坐的是晚班飞机,中间还有几个小时的候机时间,但他没有去贵宾室,而是在候机大厅的咖啡厅里打了一堆电话,把凉州的考察情况向天朗新能源的董事会做了初步汇报。
陈默没有去机场送人,他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下午的日常公务,签了十几份文件,接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电话,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凉州的某些人已经坐不住了,下午四点半,周鼎山从自然资源局的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书记,事情比我想的严重,那个姓陈的不是在放空炮,天朗新能源的陆天明今天真的来了凉州,看了三个地块,说是要投十五个亿搞五百兆瓦的光伏电站。”
“这个体量要是搞起来,华鼎在凉州的光伏就彻底没活路了。”
电话那头的马振邦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道:“你确定陆天明今天来过了?”
“确定,陈默亲自陪着去的,商务局的古丽娜也在。他们在开发区南区转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个地块原来是留给华鼎二期扩建用的。”周鼎山说道。
马振邦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挂了电话以后,周鼎山在楼梯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刘总,那个姓陈的,今天把天朗新能源的人叫到凉州了,十五个亿的投资意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刘启明一听,脸色变了,骂了一句粗口:“操他娘的,姓陈的,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干吗?”
而陈默这头,在晚上八点时,接到了陆天明的电话。
“陈市长,我跟你说个事。”陆天明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点。
“陆总,您说。”陈默客气地应着。
“我的车刚从凉州上了高速,在酒泉方向的匝道上被一辆大货车恶意别了一下,差点撞上护栏。我司机的反应快,打了一把方向盘才躲过去的,但车的右后方擦了一道三十多公分的划痕。”陆天明说道。
陈默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手机,急急地问道:“人没事吧?”
“人没事,车也能开,就是吓了一跳。那辆货车是甘H牌照的,别完了以后加速就跑了,我司机记下了车牌号。”陆天明说道,“是凉州的牌照。”
“陈市长,这事你不用太担心,”陆天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慌张和愤怒,“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在内蒙古拓市场的时候,比这更凶的我都经历过。”
“陆总,对不起,让您受惊了。”陈默赶紧道歉地说着。
“不用说对不起,”陆天明的声音忽然变得硬了一些,“陈市长,我不怕他们。这个项目我做定了,凉州我来定了。谁想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吓走我,他做梦。”
陈默没想到陆天明这么有决心,激动地说道:“陆总,您放心。凉州的事情交给我,有我在凉州的一天,就绝不会让您还有这个项目出任何意外。”
陈默的话,也让陆天明感激的同时,更加坚定地信这个年轻的副市长。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后,就各自挂了电话。
陈默却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大货车恶意别车,凉州牌照,警告性质。对方已经急了。”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越急越好。急了才会露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