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离开凉州的第三天,陈默把天朗新能源的投资落地申请正式递交到了市政府办公室。
申请书写得很规范,项目名称、投资规模、选址方案、建设周期、预期效益,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陈默还额外附上了一份天朗新能源近三年的审计报告和银行授信证明,证明这家企业有十五个亿的实际投资能力,不是来凉州搞“画饼”的。
按照正常流程,这份申请需要经过发改委立项、自然资源局用地审批和财政局出具配套承诺函三个环节,走完全部流程大约需要十五个工作日。
但陈默等了五天,三份材料全部被退了回来。
第一份,发改委的退件理由是“年度新增项目指标已用完,请等待下一批次”。
第二份,自然资源局的退件理由是“开发区南区地块地质条件存疑,需重新勘探评估”。
第三份,财政局的退件理由更直接——“当前财政资金紧张,无法为新项目出具政府配套承诺函”。
陈默看着桌上这三份退件通知,没有动怒。
他拿起第一份看了看,又放下来,拿起第二份看了看,也放下来,最后拿起第三份,在“财政资金紧张”这六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钟。
凉州市今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十八个亿,光华鼎一家的税收就占了三分之一。
说财政紧张确实不算假话,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出具政府承诺函本身不需要市财政掏一分钱——它只是一份信用背书文件,表示政府支持这个项目的落地。
拒绝出函,不是因为没钱,而是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落地。
古丽娜也得到了消息,赶到了陈默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到了陈默的脸色,那般难看。
“陈市长,我去发改委问过了,韩主任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是上面打了招呼。自然资源局那边我也去了,周鼎山局长避而不见,让他的副局长出来挡的。”古丽娜看着陈默汇报着。
“上面是谁?”陈默问。
古丽娜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周鼎山没说,但肯定不是他自己能拍板的事。”
陈默点了点头,贾长胜落马以后,凉州的常务副市长一直空着。
按道理说,贾长胜管的那些事——财政、国土、城建——应该由市长苏牧原暂时统管。
但实际上,这些部门的局长们都是贾长胜一手提拔起来的,跟苏牧原面和心不和,真正听的还是马振邦的话。
周鼎山就是这批人里面最典型的一个,自然资源局局长,今年五十二岁,在凉州的国土系统干了将近三十年,从普通科员一路爬到局长的位置。
贾长胜在的时候,周鼎山是他最得力的执行人,凉州所有涉及土地审批的事情,没有周鼎山点头就过不了。
贾长胜倒了以后,周鼎山摇身一变直接投靠了马振邦,成了马振邦在行政序列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自然资源局出的那份地质评估报告你看了吗?”陈默问古丽娜。
“看了。”古丽娜点头应着。
“什么结论?”陈默问。
古丽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默后,说道:“结论是南区地块的承载力不达标,不适合建设大型光伏电站。但陈市长,这份报告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陈默又问。
“数据造假,”古丽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很笃定,“我以前在开发区管过项目对接,南区那块地三年前做过一次地质勘探,当时的结论是承载力完全合格。”
“这次的报告里,同一个钻孔点位的数据跟三年前差了将近三倍,根本不可能。”
“三年前的报告你手里有吗?”陈默又问。
“我找到了电子版的存档,已经拷了一份。”古丽娜应道。
陈默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古丽娜办事越来越老练了。
“还有一件事,”古丽娜又说道,“我听发改委的韩世杰韩主任私下说了一句,他说他手里有今年开发区所有项目的真实审批台账,年度指标根本没用完,至少还剩下七个名额。”
“韩世杰这话是在什么场合说的?”陈默又问。
“在食堂,就我们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跟我提的,然后很快就岔开了话题。”古丽娜又补充道。
陈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韩世杰,发改委主任,今年四十八岁,在凉州干了二十多年,本地干部中难得的技术型官员。
从他之前几次在常务会上的表现来看,这个人对华鼎的垄断是有意见的,但一直不敢公开表态。
今天在食堂里跟古丽娜说这番话,不是无心之举,他是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向陈默传递信息。
陈默站起身,看着窗外的戈壁,马振邦的反击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贾长胜虽然倒了,但他留下来的那套班底还在。
周鼎山、钱大为这些人,换了一个主子继续干同样的事。
土地冻结、财政拒函、地质造假,三管齐下,每一刀都砍在项目审批的命门上。
这套手法很老练,说明马振邦在华鼎的利益链条上扎得同样很深。
但周鼎山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在地质报告上造假。
冻结用地指标和拒绝出函,这两件事虽然不合理但不违法,属于行政自由裁量的范畴。
可伪造地质评估报告就不一样了,那是实打实的公文造假,一旦被查实,不是行政处分的问题,而是刑事责任的问题。
贾长胜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周鼎山居然还敢在地质报告上动手脚,说明马振邦给他的压力大到让他顾不上后果了。
急了才会犯错,这跟陈默之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完全对得上。
“古丽娜,你先回去,这几天不要在办公室里讨论这件事,什么都不要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陈默回头看着古丽娜说着。
古丽娜愣了一下,说道:“那天朗那边怎么办?陆总在等消息。”
“我来跟陆总对接,你不用管。”陈默说道。
“好。”古丽娜应完,就离开了陈默的办公室。
她走了以后,陈默关上办公室的门,给苏牧原打了一个电话。
苏牧原是凉州市市长,名义上的行政一把手。
贾长胜被留置以后,他的权力理论上应该扩大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因为周鼎山、钱大为这些局长们早就认准了马振邦才是真正的老大,对苏牧原的话阳奉阴违。
电话很快接通了,“苏市长,我是陈默,有件事想当面跟您汇报。”
“什么事?”苏牧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
“天朗新能源的投资落地申请被退回来了,三份材料全部没通过。”陈默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苏牧原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来我办公室坐坐吧。”
十分钟以后,陈默坐到了苏牧原办公室的沙发上。
苏牧原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到了对面。
这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个子不高,微微发福,两鬓有些花白。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跟他市长的身份极不匹配。
“三份都退了?”苏牧原问。
“三份都退了,”陈默应道,“苏市长,我想请您出面协调一下。天朗新能源的投资是真金白银的十五个亿,不是PPT项目,如果这种项目都进不来凉州,以后谁还敢来?”
苏牧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陈市长,你说的我都明白,这个项目对凉州的重要性我比谁都清楚。但是……”苏牧原欲言又止地说着。
“但是什么?”陈默追着问。
“你也知道,贾长胜虽然倒了,但他手底下那帮人还在。周鼎山他们现在直接听马书记的招呼,我去协调也未必管用。”苏牧原看着陈默,语气很诚恳地说着,“这件事,我确实有心无力。”
“您试过吗?”陈默看着苏牧原问。
苏牧原的目光闪了一下,应道:“我问过周鼎山了,他说地质条件确实需要重新评估,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陈默没有追问,他知道苏牧原至少跟周鼎山碰过一次,但周鼎山显然是拿着马振邦给的底气把苏牧原顶了回去。
一个局长敢不给市长面子,要么是胆子大到不要命,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人撑着。
苏牧原这个人,不是坏,是软。
他当了三年市长,凉州的GDP年年增长但老百姓的日子没什么改善,他不是不知道原因,但他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苏市长,这个项目我不会放弃的,”陈默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十五个亿的投资,三千到五千个就业岗位,这是凉州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机会。如果因为某些人的私利而被卡住,那对凉州的老百姓不公平。”
苏牧原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送陈默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陈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这件事让我再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陈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体制内的人都知道,“研究研究”的意思就是“暂时搁着”。苏牧原不是不想帮忙,他是不敢。
从市政府出来以后,陈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在开发区的路上慢慢走了一圈。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他给陆天明打了一个电话,把审批被退的情况如实说了。
陆天明在电话里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说了一句:“意料之中的事,不急。”
“陆总,审批的问题我来解决。”陈默认真说着。
“我信你。”陆天明只说了三个字,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已经好几天没打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小陈,怎么样?”
是施耀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陈默把凉州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包括陆天明的考察、周鼎山等人的三道封锁、苏牧原的推诿,以及自然资源局伪造地质报告这件事。
施耀辉听完以后,问道:“地质报告造假的证据拿到了?”
“拿到了,三年前的原始勘探数据和这次的报告,同一个钻孔点位的数据差了将近三倍。”
“好,”施耀辉的语气平缓但坚定,“凉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贾长胜倒了但根没断,周鼎山他们不过是换了一面旗接着干。后面站着的还是马振邦,马振邦后面是谁你心里清楚。”
陈默没说话,施耀辉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是时候让省里介入了。”
陈默握手机的手,抖了一下,问道:“师叔,怎么介入?”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来安排。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手里的证据整理好,特别是那份造假的地质报告,要形成完整的对比材料。”
“另外,你那个发改委的韩世杰,如果他愿意配合的话,让他把真实的审批台账也准备好。”施耀辉说道。
“明白。”陈默松口气,应道。
“小陈,”施耀辉最后说了一句,“你在凉州做的事情,上面看在眼里。沉住气,不要急于求成。”
“我知道。”陈默回应着,他没想到一路走来,如此关怀他的这位师叔,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干燥而冰冷,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