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常务会的事情迅速传开了,凉州的官场像是被人往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炸了。
周鼎山在自己办公室里关了一下午的门,谁也没见。
他的副局长后来跟人说,那天下午周局长打了十几个电话,嗓子都哑了。
马振邦倒是很沉得住气,常务会后的第二天,他照常主持了一个市委的碰头会,讨论的是全市美丽乡村建设推进情况,全程没有提一个字关于光伏骗补的事情。
散会以后他还去了一趟开发区的一家食品加工厂调研,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跟工人握了握手,拍了几张照片。
一切如常,但第三天的上午,一份红头文件从市委办公室发了出来。
文件的编号是凉委发〔2025〕47号,标题是《关于加强全市招商引资工作统一管理的通知》。
陈默收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环保方面的资料,古丽娜把文件送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陈市长,您看看这个。”古丽娜面色凝重的说道。
陈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条:即日起,全市招商引资工作实行统一归口管理,由市委成立“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统筹协调,组长由市委书记兼任。
第二条:凡投资额超过一亿元的重大项目,须经市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后方可启动审批流程。分管副市长不得单独对外签署任何投资意向性协议。
第三条:各部门、各区县向上级部门报送涉及本市经济发展的专题报告,须经市委办公室审核备案后方可报出。
陈默看完以后,把文件放在了桌上。
古丽娜紧张地看着他问道:“陈市长,这份文件,是冲着您来的吧?”
“你觉得呢?”陈默反问道。
古丽娜咬了咬牙,愤愤不平地说道:“第一条是把您的招商权收走了,第二条是把天朗的项目卡死了,第三条是堵住您向省里报材料的口子。三条加在一起,就是要把您架空。”
陈默没有否认,他看了一眼古丽娜,说道:“没错,这份文件就是冲着我来的。”
古丽娜急了,压低声音问道:“那怎么办?要不要跟苏市长说?”
“不用,”陈默摇了摇头,“苏市长就算看到这份文件,他也不会替我出头。这是市委发的文件,他一个市长,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马振邦对着干。”
“那天朗那边呢?陆总还在等消息,这样拖下去,人家会不会以为我们凉州没诚意?”古丽娜又问。
“你放心,陆总那边我来处理,”陈默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手头的日常工作做好,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碰。”
古丽娜看着陈默的表情,虽然心里不踏实,但还是点了点头。
马振邦不愧是干了八年的市委书记,手法比周鼎山高明十倍。
周鼎山的反击是直接的——冻结土地、卡住财政、伪造报告,虽然狠但都是可以被反击的。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经办人、具体的文件和具体的痕迹,只要找到漏洞就能翻盘。
但马振邦不同,他用的是制度。
一纸红头文件,以市委的名义发出来,走的是党委领导经济工作的正规渠道。
从组织程序上来说完全合法合规,陈默作为副市长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执行。
以后他想引进任何项目,都要过马振邦这一关。想向省里报任何材料,都要先经过马振邦的审核。
“古丽娜,你先去忙,这件事我来处理。”陈默淡淡地说道。
古丽娜走了以后,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给任何人打电话,而是拿出笔记本,把这份文件的三条内容一条一条地抄了下来,然后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第一条:收权。实质是将招商引资的决策权从政府行政序列转移到党委序列,使得分管副市长变成执行工具。”
“第二条:设卡。一亿以上的项目必须过常委会,而马振邦掌握常委会的多数票,等于一票否决权。”
“第三条:封口。报告须经市委办审核,等于在信息通道上加了一道闸门,以后陈默想给省里送什么材料都必须先让马振邦过目。”
陈默盯着这三条分析看了一会儿。马振邦这一招,打的是阳谋,每一条都有党委领导经济工作的政策依据,每一条都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要破这个局,不能从文件本身入手,得从文件管不到的地方找缺口。
想清楚以后,陈默合上笔记本,给施耀辉打了一个电话。
施耀辉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一下后,问道:“红头文件?”
“对,凉委发47号。”陈默回应道。
“你先把文件扫描件发给我看看。”施耀辉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用手机把文件拍了照片发过去,三分钟以后,施耀辉的电话回了过来。
“这个马振邦有两把刷子,”施耀辉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赞赏的意味,“用制度工具压人,比周鼎山的蛮干高明多了。不过他太急了,急就容易露底。”
“师叔,怎么讲?”陈默不解地问道。
“你想想,他这份文件的时间节点。你是前天在常务会上放的炮,他今天就出了47号文。从起草到审签到印发,最快也得一天半。也就是说,你前天说完以后他当天晚上就开始起草了。”施耀辉笑着给这小子分析着。
陈默一听,明白地“嗯”了一声。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怕了。一个不怕你的市委书记,不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搞出一份红头文件来封你的嘴。他这么急,说明你戳到了他的痛处。”施耀辉不屑地补充说着。
陈默听出了施耀辉话里的意思,问道:“那我现在怎么办?正面硬顶市委书记的红头文件,在体制内是行不通的。”
“你说得没错,在体制内,下级顶上级的红头文件,那叫抗命,”施耀辉说,“但是,你想一想,他这份文件管得了谁?”
陈默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管得了凉州市的干部,”施耀辉替他接了下去,“但管不了不属于凉州的人。你明白了吧?”
陈默反应过来了,问道:“师叔,您的意思是借力?”
“你是以什么身份到凉州来的?”施耀辉问道。
“商务部市场建设司副司长,到凉州挂职副市长。”陈默应道。
“挂职干部的人事关系在哪儿?”施耀辉继续问道。
“在商务部,组织关系转到了省委组织部。”陈默应道。
“那就对了,”施耀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马振邦的红头文件只能约束凉州市的干部。你的人事关系不在凉州,你的挂职是省委组织部批准的,你的工作职责也是省委组织部在任命文件里明确规定的。如果马振邦的红头文件与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相冲突,那以谁为准?”
陈默一听,懂了,开心地说道:“以省委组织部为准。”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份省委组织部的函件,提醒凉州市委注意保障挂职干部的职权不受侵犯。”施耀辉说道。
“这种函件能发吗?”陈默问道。
“如果走正规流程,估计要走半个月。但如果有人打个招呼的话,三天之内就能出来。”施耀辉淡淡地说着。
陈默心里了然了。
“师叔,这件事就拜托您了。”陈默感激地说着。
“你先稳住,不要跟马振邦起正面冲突。等函件到了以后,再看他的反应。”施耀辉沉重叮嘱着陈默。
“明白。”陈默应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给陆天明也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陆天明表示信任陈默的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照常上班。周鼎山有两次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两个人点头致意,客客气气。马振邦更是连面都没露。
第三天下午三点,陈默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文旅产业的规划资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陈默同志你好,我是陇西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刘伟。”
“刘处长您好。”陈默客气地应着。
“是这样,我们组织部近期在对全省挂职干部的工作情况做一个常规摸底了解,你作为商务部派到凉州市的挂职干部,有些情况我们需要跟凉州市委做一个对接。我们已经给凉州市委发了一份函,你知道一下就行了。”
“好的,谢谢刘处长。”陈默彻底松口气,还是师叔魔法更高。
挂了电话以后半个小时,古丽娜急匆匆地敲门进来了。
“陈市长,市委办的人送来了一份文件,说是省委组织部发给凉州市委的。”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做好中央和省级机关挂职干部管理服务工作的提醒函》。
内容很简短,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请各市州党委在加强统一领导的同时,充分保障挂职干部依照任命文件履行职责的权限,不得以地方性文件变相限制或架空挂职干部的法定职权。”
古丽娜看着陈默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市长,这个函,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说呢?”陈默把函件放进抽屉里。
古丽娜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省委组织部替您说话了?”
“不是替我说话,”陈默纠正道,“是提醒凉州市委依法办事。措辞你也看到了,不偏不倚,但意思很明确。”
古丽娜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47号文还算不算数?”
“文件还在,但牙已经被拔了,”陈默说,“他要是继续拿47号文来卡我的招商权,那就等于公开跟省委组织部的函件唱反调,马振邦不会做这种蠢事。”
古丽娜走了以后,陈默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份函件已经送到了马振邦的办公桌上,马振邦此刻一定在重新评估陈默的背景。一个挂职的副市长,能在三天之内搬动省委组织部发函,这个能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周鼎山在走廊上拦住了陈默。
“陈市长,省里的那份函件你也看到了吧?”周鼎山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看到了。”陈默回应得很简短。
“47号文的事,马书记说了,具体执行细则还需要再商议,”周鼎山盯着陈默的眼睛,“你的招商工作,暂时还是按原来的方式推进吧。”
陈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说,转身就走了。周鼎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傍晚六点多,陈默接到了苏牧原的电话,“陈市长,你方便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牧原的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语气里多了一种陈默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犹豫,但又带着一丝下了决心以后的坚定。
陈默到了苏牧原办公室的时候,苏牧原正站在窗边看外面。
他转过身来,关上了门,然后说了一句话,“陈市长,我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