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陈默上了热搜。
不是正面的那种,是被骂上去的。
那段标题为《凉州副市长暴力逼停企业,三百工人哭诉无门将致集体失业》的视频,在短短十二个小时内,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和社交网络上疯传,播放量迅速突破了两百万大关,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狂飙。
评论区里,简直成了一面倒的批斗大会,清一色的污言秽语和愤怒声讨。有骂陈默“吃着人血馒头、不顾老百姓死活”的,有骂“官僚主义一刀切害死人”的。更有人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把陈默的履历给“人肉”了出来,字里行间全是指控:“原来是个从京城部委下来镀金的少爷干部,怪不得这么嚣张,根本不懂西北基层的疾苦,拿老百姓的饭碗当自己升官的政绩垫脚石!”
更恶心、也更具杀伤力的是,有几个平时专做社会热点、粉丝大几十万的所谓“理中客”大V,也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跟风转发。他们配上的长文极具煽动性:“一个外来挂职干部,为了所谓的环保政绩,强行停掉凉州唯一的支柱企业,三百多名矿工一夜之间失去饭碗,背后的三百个家庭即将面临断炊之危。我们的地方政府,到底是在为人民服务,还是在为乌纱帽服务?”
古丽娜一大早就来了陈默办公室,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陈市长,情况很糟糕。视频的传播速度太快了,好几个大V都在转发,有些评论明显是有人在带节奏。我看了一下最早的发布账号,是五个新注册的号同时发的,粉丝数只有几十个但转发量都过万,肯定花了钱推广的。”
“水军,”陈默说。
“对,水军。而且有人在评论区里贴了一段话,说‘凉州市政府为了引进外面的企业,不惜让本地企业停工停产,三百多名工人流离失所’,这段话好几百个号在复制粘贴。”
陈默拿过截图看了一遍,视频的剪辑手法很专业。
画面只截取了工人情绪最激动的那一段——横幅、呐喊、堵路、愤怒的面孔,每一帧都充满了冲击力。
但陈默后来赶到现场、跟工人面对面对话、做出三个承诺、工人陆续散去的画面,全部被删掉了。
一个完整的事件,被剪成了一个只有前半段没有后半段的故事。
看完就是一个无能又蛮横的官员把企业搞垮了,工人在喊冤。
“马振邦那边有什么动静?”陈默看着古丽娜问道。
“有,”古丽娜咬了咬嘴唇,“我听说马书记昨晚给省委的刘秘书长打了电话,汇报凉州出了‘群体事件’,顺带提了一句‘陈默同志的工作方式引发了一些不稳定因素’。”
陈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变化,马振邦这条老狐狸,这一手玩得比刘启明那种纯粹的泼脏水要高明太多,也狠毒太多。
舆论的黑白有时候是可以反转的,因为网民的记忆只有七秒,真相大白时风向随时会变。
但是,在省委高层领导那里,一旦被先入为主地贴上了一个“政治极其不成熟”、“制造基层不稳定因素”的负面标签,陈默在体制内的政治生命可能就会遭遇重创,后面想再翻身洗白可就难如登天了。
省里的大领导们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去仔细看网上那些真假难辨的视频?
他们听到的第一手汇报,如果是“陈默蛮干,搞得凉州几百名工人上街闹事,堵塞交通”,那对陈默的刻板印象就彻底定死了。
这根本不是在施压,这是借刀杀人,是在政治上往死里踩他陈默!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风从戈壁那边刮过来,把几棵杨树的枝条压得弯弯的。
“古丽娜,报告准备好了吗?”陈默收回了目光,扭头看着古丽娜问道。
“准备好了,”古丽娜向陈默汇报着,“环保督察的完整报告、暗管直排的现场照片、水质检测数据、无人机航拍图,还有红柳村四十七名患病村民的姓名、年龄、诊断结果和住院记录,全部做成了图文版。一共十八页。”
陈默走到古丽娜身边,把资料看了一遍,很仔细。
每一页他都看得很慢,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一下,用笔在旁边标了个记号。看到第十二页上红柳村患病村民的名单时,他的目光停了几秒钟——名单上最小的患者只有四岁,诊断结果是血铅超标。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红柳村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水是浑黄色的。照片的注释是“红柳村村民日常饮用水实拍,取样检测镉超标17倍”。
“这张照片谁拍的?”陈默问道。
“是我之前跟您去红柳村的时候拍的,当时那个小女孩正在帮她奶奶打水。”古丽娜回应着。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就用这张照片做封面。”
“发到哪里?自媒体还是政府公号?”古丽娜问道。
“都不是。找苏牧原。”陈默说道。
古丽娜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苏市长?”
“苏牧原这几年在凉州当市长,虽然一直被马振邦压着,但他在省里也是有几个硬关系的老同学的。”
“其中一个,就是《陇西日报》的副总编辑方青山。你把这份报告原封不动地交给苏市长,不需要多说什么,他看到这些带血的数据,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通过他的私人渠道递给省报的调查记者,让记者自己凭良知和职业敏感去判断要不要跟进。我们市政府不出面,不发声澄清,也绝对不要去删帖。”
古丽娜一听,恍然大悟。
这年轻的副市长,打法就是与众不同。
陈默这一招太绝了。面对全网的网暴,自己跳出来反驳只会越描越黑,甚至被贴上“官方掩盖真相”的标签。
但如果由权威的省级党报记者,在看了这份触目惊心的材料后主动深入调查、发出报道,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仅不是陈默在为自己“洗地”,反而是新闻媒体在行使神圣的舆论监督权,是用最无懈可击的官方媒体公信力,去撕碎那些网络水军的谎言。
而且借苏牧原的手递材料,等于是把这位一直想两头不沾泥的市长,半推半就地拉上了自己的战车。
“我明白了,陈市长。我这就去找苏市长汇报!”古丽娜兴奋地说着。
古丽娜双手紧紧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材料,像抱着一枚即将引爆的重磅炸弹,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刷了几条网上骂他的评论。
有人说“这种干部应该被免职”,有人说“工人的饭碗比什么环保重要”,还有人直接人身攻击,说他“长了一副奸臣脸”。
陈默看完以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些话他不在意。
他在商务部副司长任上的时候,被人当面骂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在凉州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想清楚了后果才做的。
但马振邦给省委打的那个电话,他必须认真对待。
当天下午,苏牧原把报告转给了陇西日报的副总编辑方青山。
方青山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他在报社干了二十八年,从跑社会新闻的小记者一路做到副总编辑,什么样的材料没见过。
但红柳村四十七人患病的名单,还是让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给编辑部发了一条指令:“安排赵小月,明天去凉州红柳村实地采访。带摄影记者,至少待两天。”
赵小月是方青山手底下最能写的深度调查记者,三十出头,瘦小精干,说话很快但眼睛很亮。她接到任务以后连夜做了功课,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凉州的火车。
她带着摄影记者,在荒凉偏僻的红柳村整整待了两个昼夜。
第一天,她顶着风沙,挨家挨户地走访了十七户患病严重的村民。
在六十八岁的马大爷家里,她看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像砌墙一样堆满了各种廉价的止痛药和护肾药盒子,老人因为极度的疼痛,躺在土炕上发出一声声绝望的闷哼。
在四十三岁的李大嫂家里,她拉着对方的手,镜头特写给到了李大嫂手臂上——那是因为长期做透析而留下的、密密麻麻如蜂窝般触目惊心的针眼和青紫的淤血。
她还看到了那个只有八岁的小男孩马宏宇,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年纪,却脸色蜡黄、骨瘦如柴地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睛里没有半点光彩。
下午,在老村长老马的带领下,赵小月去了村口那口曾经养育了几代红柳村人的老井。
井台上的辘轳已经被村民用一条刺眼的红布条死死扎住,旁边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黑炭写着六个大字:“此水有毒,勿饮。”这六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赵小月的心里。
第二天清晨,她不顾危险,亲自爬下了华鼎稀土加工基地围墙外的那条干涸河沟。在那里,她亲眼看到了那根半埋在土里的暗管,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令人作呕的黑色污水。
那股刺鼻的化学恶臭,哪怕隔着两层厚厚的口罩,依然熏得她连连作呕,连随行的常年跑矿难的男摄影记者都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赵小月没有退缩,站在毒水边上,让摄影师拍下了一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调查取证照片。
赵小月回到编辑部以后,用了一个通宵写出了一篇五千字的深度报道。
标题是:《毒水之下的凉州红柳村:华鼎稀土加工废水直排,47名村民患病谁来担责?》
方青山看完初稿以后改了三个地方的措辞,然后签发了。
第三天早上,这篇报道以头版的位置刊发在了陇西日报上,同时推送到了报社的全部新媒体平台。
效果比陈默预想的还要猛烈,报道一出,之前那段剪辑视频下面的评论风向瞬间逆转。“华鼎黑心企业害人不浅”“之前骂副市长的人脸疼不疼”“原来停产是因为污染致癌,怪不得省里下令停”“那个副市长是在救人啊你们还骂他”,新的评论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原来那些骂陈默的水军帖子迅速被淹没在了真实的民意之中,那几个转发过剪辑视频的大V也连夜删了帖子,有一个甚至发了道歉声明,说“被误导了,向当事干部致歉”。
省报的报道同时在省政府办公厅内部引起了震动,当天下午,古丽娜第三次急匆匆地推开了陈默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着兴奋的神情。
“陈市长,省政府办公厅来通知了。”古丽娜兴奋地说着,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陈默,没有什么事可以打倒他!
“什么通知?”陈默问道。
古丽娜把通知递了过来,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
“陇西省段宏远省长将于下周率调研组赴凉州市,专题考察矿区环保治理和新能源产业发展情况。请凉州市提前做好接待和汇报准备。”
陈默把那份红头文件轻轻地放在办公桌上,省长段宏远要亲自来凉州了,这绝对不是一次例行的下基层调研。
不是主管工业的副省长,也不是省政府秘书长带队,而是省政府真正的一把手,带着最高级别的调研组空降凉州。
这释放了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省报的那篇报道,不仅像一把尖刀撕开了凉州的环保黑幕,更直接惊动了陇西省委省政府的最高层。
段宏远这次亲自挂帅,表面上是“考察矿区环保治理和新能源产业”,实际上就是带着尚方宝剑,来亲自给这起恶劣的官商勾结案件定性,来给凉州这摊烂泥塘掀盖子的!
在这个极其敏感的节骨眼上,省长就是那股足以彻底改变凉州政治版图的东风。
陈默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施耀辉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师叔,风来了。省长段宏远下周率队空降凉州视察。”
过了大约一分钟,施耀辉的回复弹了出来,只有极具分量的几个字。
“准备好了吗?”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脑海中闪过红柳村那些绝望的面孔,闪过马振邦和周鼎山的阴毒算计。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冷峻而坚定,他不仅要借省长的势彻底查封华鼎,更要把马振邦这只蛰伏了十年的老狐狸,连根拔起。
陈默飞快地回了几个字,也是他在凉州反击战的最终宣誓:
“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