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赶到陈默的住处时,他看到陈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
“你小子还真沉得住气。”叶驰走过去,把陈默手里的书拿起来看了一眼。
“有师叔和小蓝在我身边,我还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数钱。”陈默笑了笑,把书放回原位后,又问道:“结果如何?”
叶驰把调查的过程包括同施耀辉打电话的事情,全部讲给了陈默听。
陈默听完后,内心又是暖流穿遍了全身。
这一路走下来了,有两位师叔对他的爱护和指点,让他在陇省这片土地上,有了足够的底气。
这晚,陈默没有留叶驰在他这里留宿,也没有去送叶驰,叶驰和带来的两名干警,自己住的酒店,他们继续在凉州秘密收集着所有的证据。
而凉州的事情,很快传到省里,引起了陇省省委的高度关注。
陇西省省委大楼十六楼,省委书记贺兰青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窗帘拉了一半,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根烟蒂。
贺兰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凉州市委的紧急呈报件,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戈壁石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省委一把手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心里的弦就绷得越紧。
呈报件的落款是凉州市委书记马振邦,洋洋洒洒三千多字,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挂职副市长陈默自到任以来,工作方式粗暴激进,不尊重地方实际,以招商回头看为名打压民营经济,导致华鼎能源被迫停产,两百多名矿工集体上访,凉州营商环境遭受严重打击,社会稳定面临重大隐患。
贺兰青把呈报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放下来,拿起旁边另一份文件。
这是省环保厅督察组提交的凉州矿区检查报告,报告写得很克制,但数据触目惊心:华鼎稀土加工基地废水处理设施长期停运,暗管直排,周边河沟水质镉超标十七倍,矿区下风口的红柳村四十七名村民出现不同程度的重金属中毒症状,其中确诊恶性肿瘤的有六人。
两份文件摆在桌上,就像天平的两端。
贺兰青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缠绕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号码。
“让马振邦来省里一趟,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马振邦的车就到了省委大楼的地下车库。他在车里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才走进电梯。到了十六楼,秘书引他进了门。
“振邦,坐。”贺兰青抬了一下手,目光没有从桌上的文件里移开。
“贺书记。”马振邦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脸上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虑神色,“凉州的情况,我已经在呈报件里详细汇报了。”
“陈默同志虽然是京城下来的干部,工作热情也高,但他不了解凉州的实际情况。”
“华鼎在凉州是纳税大户,吸纳了上千名就业人口,他搞的这一出停产整顿,直接导致了群体事件。”
贺兰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你呈报件里说两百多人聚集,最后怎么散的?”
马振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呈报件里刻意模糊了。
“是,是陈默同志亲自到了现场,做了一些承诺,工人们才陆续散去的。”马振邦说完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摸不透这位省委书记问这件事的用意。
“哦?”贺兰青的语气很平淡,“他做了什么承诺?”
“他说整改期间工人工资由市财政先行垫付,整改达标后立即复工,长期不达标的话帮工人转岗。”马振邦说完这几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
因为这三条承诺放在任何一个分管领导嘴里说出来,都算是负责任的表态。
贺兰青不说话了,低头翻了翻那份环保督察报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红柳村的事,你之前知不知道?”
马振邦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个问题太狠了。
说知道,那就是知情不报,纵容污染。
说不知道,那就是严重失职,连下辖市区出了几十个癌症患者都不掌握。
“贺书记,红柳村的情况,市里之前接到过一些零星的信访反映,但环保局的评估结论是水质在正常范围内,我当时就没有深究。”马振邦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把锅甩给了环保局的评估结论。
贺兰青把报告合上了,抬头看向马振邦,说道:“振邦,你的呈报件我收到了。你先回去,下午开常委会,到时候一起研究。”
马振邦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贺兰青的态度让他拿不准。没有明确支持他,但也没有明确驳回他对陈默的指控。这个老狐狸,永远不会在一对一的场合里表明立场。
下午三点,陇西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贺兰青坐在主席位上,左右两侧分坐着省长段宏远和其他常委。
会议的议题排了四个,凉州矿区环保整改和维稳问题排在第三个。
前两个议题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到了第三个议题,贺兰青示意秘书长把环保督察报告和马振邦的呈报件分别发下去,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凉州的事情,大家都看看材料,说说意见。”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常委们翻着材料,谁也不急着第一个开口。
这种涉及省里内部矛盾的议题,开口就是站队,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纪委书记邱正国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道:“我先说两句。马振邦同志的呈报件我看了,主要诉求是维稳。”
“但环保厅的报告也很明确,镉超标十七倍,四十七人患病,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如果这些数据被媒体捅出去,那就不是凉州一个市的问题了,是我们全省的被动。”
他这番话说得很圆滑,既没有偏向马振邦也没有明挺陈默,但暗含的意思是,环保问题一旦爆出来你们谁都跑不了。
组织部长老杨接了一句:“陈默同志是京城商务部下来的挂职干部,他到凉州时间不长,对地方情况可能确实了解不够深。”
“但停产整顿这个事,是省环保厅督察组定的,不是陈默一个人能拍板的。”
贺兰青听着众人发言,始终没有表态,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段宏远。
段宏远从头到尾都在翻那份环保督察报告,翻得很慢很仔细。等到几个常委都说完了,他才抬起头来。
“贺书记,我说几句。”段宏远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贺兰青微微点头,示意段宏远继续说。
“马振邦同志的呈报件我也看了,他强调营商环境和社会稳定,出发点我理解。”
“但环保厅的数据是铁的,镉超标十七倍,四十七人患病,六人确诊恶性肿瘤。同志们,这些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红柳村的老百姓。”
段宏远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沉了下来,继续说道:“我们不能让老百姓喝毒水,还替污染企业说好话。”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贺兰青心里咯噔了一下,段宏远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那就是在公然为污染企业站台。
段宏远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道:“另外,我补充一个情况。”
“陈默到凉州以后,不只是在抓环保整改,他还在推动新能源产业引进。”
“天朗新能源集团的陆天明已经去凉州考察过了,初步投资意向是十五亿,建设光伏和风电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落地,凉州的产业结构将从单一的矿业资源依赖,转向新能源为主导的多元化发展。这对凉州的长远发展,对全省的新能源战略布局,都有重要意义。”
段宏远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重新翻开了环保督察报告。
贺兰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心里清楚,段宏远这番话里有两把刀:一把是环保数据,直戳凉州地方官员的软肋。
另一把是投资数据,给陈默的工作做了定性,不是在搞破坏,是在搞建设。
这两把刀加在一起,他贺兰青如果还站在马振邦那一边,传到京城去就是一个“保护污染企业”的帽子,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但贺兰青也不想让段宏远完全占上风,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省委书记,最擅长的就是在两股力量之间找到平衡点。
“老段说得有道理,环保问题确实不能姑息。”贺兰青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都留有停顿,“但凉州的实际情况也要考虑。华鼎停产以后,涉及到的工人安置、社会稳定问题,不能全扔给地方。”
“我的意见是这样,由省政府牵头派一个督导组到凉州去,一方面督促环保整改落实到位,另一方面协调好工人安置和社会维稳。”
“陈默同志的工作方向没有问题,但方法和节奏上要注意,不能一刀切。”
段宏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反对。
贺兰青这个方案,表面上是在约束陈默,实际上是给了陈默一层官方的保护。
省政府督导组到了凉州,马振邦再想动陈默就得掂量掂量了。
“督导组的人选,老段你来定。”贺兰青看向段宏远说着。
“我让省政府秘书长赵显忠带队,再从环保厅、发改委各抽两个人。”段宏远的回答干脆利落,显然早就想好了人选。
“行,就这么定了。还有其他问题没有?没有的话这个议题就过了。”贺兰青合上了文件夹。
常委会散会以后,段宏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让秘书给陈默打个电话。
秘书李翔一个电话打给了陈默,电话一通,他就说道:“陈市长,我是段省长的秘书李翔,段省长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电话那头的陈默,声音很平稳地应道:“李秘书好,请讲。”
“段省长说,今天常委会上研究了凉州的事,省里支持你的方向。省政府会派一个督导组到凉州来协助工作。但段省长提醒你,注意方法和节奏,不要给人留下把柄。”李翔把话讲完,等着陈默的回应。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下,旋即说道:“请李秘书转告段省长,我明白了。谢谢段省长。”
挂断电话后,陈默松了一口气,省里的天平,终于开始向他这边倾斜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贺兰青那个“督导组”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保护他的盾牌,也是约束他手脚的缰绳。不过没关系,他要的不是放开手脚大干快上,他要的是时间。
施耀辉说了,一个月。
一个月以内,所有的棋子都会到位。到那个时候,贺兰青也好,马振邦也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凉州地底下那些腐烂了多少年的脓疮,都将被连根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陈默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一通,陈默就说道:“师叔,省里那边有动静了,段省长派了督导组过来。”
叶驰一听,应道:“督导组?好事,有省里的人在凉州,马振邦和范忠良动手的时候就得多考虑考虑。”
“你安心做你的事,我和小蓝在暗处盯着。”
“那个张福来和赵大猛,暂时别动,让他们继续当诱饵。等收网的时候,一起打包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