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叶驰还有蓝凌龙在暗中忙碌时,马振邦动手了,他的第一刀,砍向了凉州市纪委书记白晓棠。
那天上午,凉州市纪委办公楼里照常运转。白晓棠刚坐到办公桌前,秘书就推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白书记,省纪委来了两个人,说是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联合调配的,来我们凉州市纪委挂职副书记,加强班子建设。”
白晓棠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挂职副书记?什么时候的文件?”白晓棠问道。
“文件是昨天省委组织部发的,但提前没跟您通过气。”秘书把红头文件递过来,“两个人,一个叫杜鹤鸣,一个叫宋志才,都是省纪委监委审查调查室的。”
白晓棠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文件的格式和公章都没有问题,走的是正规的组织程序。
但她干了二十年纪检工作,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省纪委往市纪委派挂职干部,正常。但一次派两个副书记下来,而且事先不跟市纪委书记打招呼,这就不正常了。
更不正常的是,她前脚刚启动了华鼎征地案的初核程序,后脚省里就空降两个人进来“加强班子建设”。
这哪是加强班子,这是掺沙子,往她的核心班子里塞进两颗别人的眼珠子。
白晓棠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的幕后推手一定是马振邦。
作为市委书记,他虽然不能直接指挥纪委,但他可以通过省里的关系,用组织程序的方式合法地对纪委施加影响。
那两个空降的副书记,明面上是省里派来的,实际上是马振邦安排的人。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让他们来吧。”
上午十点,杜鹤鸣和宋志才如约出现在白晓棠的办公室里。
两个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板正的深色西装,戴着眼镜,一进门就客客气气地跟白晓棠握手寒暄。
“白书记,久仰大名。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学习您的工作方法,配合您抓好纪检监察工作。”杜鹤鸣说话的时候笑容得体,目光却在白晓棠的办公桌上快速扫了一遍。
宋志才站在旁边,微微颔首附和道:“白书记在基层纪检战线干了这么多年,我们是真心来取经的。您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配合。”
白晓棠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杜鹤鸣和宋志才的手腕上都戴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手表,但白晓棠认出那是一块高级别的卫星定位表,纪检干部带这玩意干什么?
白晓棠把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地说道:“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凉州的条件比不上省城,办公室和宿舍我让行政科的同志去安排。”白晓棠按照惯例分配了分管领域,她把两个人安排在了信访接待和党风廉政教育这两个相对边缘的口子上,把案件审查和调查核实这两个核心业务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杜鹤鸣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提出异议。白晓棠看在眼里,她知道这种沉默不代表认可,只代表暂时在观察。
送走两人以后,秘书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白书记,我打听了一下,杜鹤鸣和宋志才在省纪委的风评一般。”
“杜鹤鸣之前在一个地市负责过一个涉矿案件的初核,最后不了了之。”
“宋志才更有意思,他之前在省委办公厅干过,后来才转到纪委系统。”
白晓棠的眉头皱了一下,从省委办公厅转到纪委系统,这个履历不简单。
省委办公厅是省委书记的直属部门,而凉州的市委书记马振邦跟省里的某些人关系不浅。
这两个人到底是省纪委派来的,还是通过省纪委这条线安插过来的,答案不言自明。
“知道了,你去忙吧。这两天多留意他们的动向,不用刻意打听,就正常工作中看看他们接触什么人、关心什么事。”白晓棠说完,示意秘书出去。
秘书点头出去了,但到了下午,事情就变了。
白晓棠接到了一份来自省纪委监委驻凉州市联络组的公函,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硬:鉴于凉州市纪委近期部分初核案件证据链尚不完善,建议暂缓推进,待省级联合审查后再行决定。
白晓棠看着那份公函,说不出来地沉重。
被叫停的那个案子,正是她花了两个月时间秘密收集材料、刚刚正式立项的华鼎征地案初核。
这是她在凉州打出去的第一拳,也是她对华鼎动刀子的第一刀。
现在这一刀还没砍下去,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白晓棠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黑了都没有开灯。
窗外凉州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白书记。”陈默的声音沉稳而平静。
“陈市长,方便说话吗?”白晓棠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没有丝毫的慌张。
“方便,我在安全的地方。”陈默应道。
白晓棠沉默了一下后,开口道:“陈市长,我有点事想跟你汇报一下。”
“他们空降了两个副书记进来,我被架空了一半。华鼎征地案的初核也被叫停了,省里发了公函,说证据链不完善。”
电话那头沉默了,白晓棠能听到陈默重重的呼吸声。
“白书记,这些我都预料到了。”陈默的声音没有太大波动,“马振邦在省委常委会上没有讨到好处,回来以后一定会找补。”
“他不敢直接动你,但可以用组织程序的方式限制你。”
“初核被叫停也是一样的路数,用省里的名义压下来,让你有劲没处使。”
“他这招确实阴。”白晓棠苦笑了一下,“那两个空降的副书记,一个盯着我的信访口,一个盯着廉政口。”
“我估计不出一个星期,他们就会找理由往案件审查这边渗透。”
“到时候我手里的材料和线索,在他们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样。”白晓棠忧心肿肿地说着。
“所以你要提前做好准备。”陈默压低了声音,“白书记,把华鼎案最核心的那批材料转移出去,不要放在纪委的系统里,也不要放在你的办公室,找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白晓棠一怔后,问道:“你的意思是?”
“物理转移。纸质材料和电子备份分开存放,最好一份放在你信得过的人手里,另一份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实体介质上。”
“等到收网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一锤定音的铁证。”陈默平稳地说着。
白晓棠想了一会儿,陈默的建议好,她应道:“我明白了。陈市长,那接下来呢?他们一点一点地收紧我的空间,我在凉州的纪检工作基本上已经被限死了。”
“那两个副书记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把我彻底架空,到时候我连签字的权力都没有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但很快说道:“白书记,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白晓棠想了想应道:“你说凉州的事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要打组合拳。”
“对。你现在被架空了,但你还有一样东西没被拿走。”陈默回应着。
“什么?”白晓棠不解地问道。
“你的纪委书记的印章,和你在纪委系统里积累了二十年的人脉。”
“那两个空降的副书记,他们认识凉州纪委下面的干部吗?他们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吗?他们不知道,但你知道。”陈默直接把些话端了出来。
白晓棠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笑着说道:“陈市长,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沉得住气。”
“白书记,再撑一个月。只要一个月。”陈默坚定地说着。
“一个月。”白晓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干纪检二十年了,陈市长。不是第一次被人架空,但每次架空我的人,最后都进了我的案卷。”
陈默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他能感受到这个女纪委书记骨子里的那股硬气。
“白书记,保重。有什么异常情况随时联系我,不方便打电话的话,发短信,我看到就会回。”陈默叮嘱着。
“嗯,你也是。”白晓棠的声音低了下来,“陈市长,我听说了,他们还对你下了手,在住处下了毒。”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后,陈默才说道:“白书记消息挺灵通的。”
“干纪检的人消息不灵通,早就被人弄死了。”白晓棠带着一丝冷幽默地说着,“你应该请人来帮忙了吧?”
“是的。整条证据链已经闭合了,范忠良指使治安大队副大队长赵大猛,赵大猛胁迫物业维修工下的毒,我的人全程录音了。”陈默没有任何隐瞒地说着。
越是这样的时候,无论是白晓棠,还是古丽娜,陈默都要让她们感受到力量和底气!
白晓棠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没想到这帮人这般凶狠,她说道:“堂堂一个公安局长,指使手下对挂职副市长下毒,这帮人疯了。”
“不是疯了,是急了。他们能感觉到收网在靠近,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陈默反而极平静地说着。
“那就好,有人在你身边帮助你,我放心些。”白晓棠关切地说着,“陈市长,有些话我平时不好说。你到凉州来的时间不长,但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年轻干部。”
“不是因为你背后站着谁,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凉州这个地方,太需要你这样的人了。”
陈默听得出来,白晓棠的这番话没有任何客套成分,他应道:“白书记过奖了。改天凉州的天彻底晴了,我请你喝凉州本地的三泡台。”
白晓棠笑了一下,应道:“好,我等着。那可说好了,不许赖账。”
挂了电话,白晓棠把手机放回桌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里的一个老式铁皮保险柜前面,蹲下来输入密码,拉开柜门。
保险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和两个小小的U盘,这些东西是她在凉州二十年积累下来的心血,涉及华鼎征地案、矿权转让黑幕和凉州官商勾结的核心证据链。
省里叫停了初核,不代表这些东西就不存在。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白晓棠就不算输。
白晓棠把其中一个U盘和几份最关键的文件取出来,装进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
她把信封压了压,塞进了大衣的内侧口袋,然后锁上保险柜。
保险柜的钥匙,她没有放回原来的地方,而是走到书房的书架旁边,在第三排靠左的一本厚厚的《纪律处分条例》里面夹了进去。
这个位置,陈默知道。
她上次跟陈默在办公室谈话的时候,无意中提到过自己书房里摆了全套的党纪法规读本。
陈默当时笑了一下说“白书记家里的书架比我办公室的都齐全”。
那次谈话看似随意,但白晓棠后来想了想,陈默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确实在书架上停留了一下。
这个人的观察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锐利得多。
白晓棠做完这些后,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