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宏远走后的第三天,白晓棠给陈默打了一个电话。
“陈市长,丁怀远松口了。”白晓棠声音明显带着兴奋。
陈默正在办公室里看古丽娜送来的招商数据清洗报告,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松的?”陈默问道。
“他今天上午在留置点主动提出要跟我谈,我去了以后,他说了一句话,‘白书记,我不想等到你们查出来再认,我自己说’。”
“然后他就开了口,从早上九点说到下午两点半,中间只喝了两杯水,上了一次厕所。”
“五个半小时,我的记录员换了两个人,他没停过。”白晓棠汇报着,到了这一步,她这个纪委书记,算是彻底地松口气了。
越是这样,白晓棠越是对陈默佩服之极。
可惜,她清楚,这样的好领导要离开凉州了。
而陈默把笔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应白晓棠。
丁怀远,敦煌县委书记。这个人他见过一面,就是在敦煌视察的时候。
那天丁怀远笑容满面地在县城门口迎接他,安排了一条精心设计的“标准路线”,带他去看了经过粉饰的工厂和提前彩排过的工人。
那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反复演练,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当时陈默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能把假面具戴得天衣无缝的人,一旦决定摘下面具,他交代出来的东西一定比别人更完整、更详细、更致命。
“白书记,他都说了什么?”陈默想到这里,严肃地问道。
白晓棠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应道:“华鼎在敦煌县十年来的全部违法行为,从环评造假到矿权贱卖,从暴力征地到利润转移,他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文件和录音。”
“他说有些文件他留了副本,藏在他家老宅的地窖里。我已经派人去取了。”
“录音?”陈默问道。
“嗯。他说他从五年前开始就有意识地保留跟华鼎的人通话的录音和见面的笔记。他说自己当时的想法是,‘万一哪天华鼎倒了,这些东西就是我的保命符’。”白晓棠回应着。
陈默冷笑起来,这就是丁怀远的精明之处。
他明知道自己在做违法的事,但他不像贾长胜那样大大咧咧地闷头干,也不像马振邦那样把赌注全押在曾绍华身上。
他给自己留了后路,把每一笔交易的证据都保存了下来,一旦事情败露,这些东西就是他讨价还价的筹码。
只可惜,他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陈默会从矿权和环评这两个角度切入,直接绕过了他精心构建的防火墙。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事情,”白晓棠的语气加重了,“他交代了一个我们之前不知道的细节。”
“什么细节?”陈默继续问道。
“年礼。”白晓棠淡淡地说道。
“年礼?”陈默不解地问。
“对。丁怀远说,华鼎每年会在春节前给凉州的市领导们送一份‘年礼’。金额从二十万到两百万不等,全部由霍天成亲自配送。”
“霍天成会在腊月二十几的时候开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把现金装在礼品盒里,挨家挨户地送。每年固定,十年没断过。”白晓棠说这些话,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这帮人是真黑。
陈默一怔,问道:“金额怎么分配的?”
“丁怀远说有一个大致的标准。市委书记最多,每年两百万左右。”
“市长一百五十万。常务副市长一百万。”
“其他的副市级干部和关键局长,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丁怀远自己作为县委书记,每年三十万。”
“这些数字他怎么知道的?”陈默不解地问。
“他说霍天成跟他喝酒的时候说漏过嘴。霍天成这个人粗,酒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
“有一次在华鼎的会所里,霍天成喝高了,指着桌上的茅台说,‘老丁,你知道吗,我每年光送出去的年礼就够买一卡车茅台,从凉州排到金城’。然后他就把每个人的大致数字说了一遍。”
“送的方式呢?”陈默问。
“丁怀远说霍天成每次都用同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后排座椅全拆了,现金用礼品包装纸包着,外面套上某品牌坚果礼盒的箱子。”
“从外面看就是过年送年货的,没有任何破绽。而且每年的路线都不一样,避开监控多的主干道,专走小区的地下车库。”
陈默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年礼,一送十年,从二十万到两百万。
这意味着华鼎在凉州每年花在“年礼”上的钱至少有七八百万,十年下来就是将近一个亿。
这还只是过年送的现金,不包括平时的好处费、名表名酒、出国旅行、子女留学资助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这些钱从哪里来?从矿区流出来的利润里面扣。
矿区的利润从哪里来?从廉价拿到的矿权、截留的征地补偿、造假的环评报告中来。
说到底,这些钱全是从凉州的土地和凉州老百姓的血汗里刮出来的。
“白书记,”陈默的声音很平,但里面带了一股冷意,“丁怀远提供的‘年礼’名单,跟刘启明车里账本中的‘服务费’明细核对过了吗?”
“核对了。”白晓棠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今天下午拿着丁怀远的口述记录,跟刘启明带走的那三本账本里标注为‘服务费’和‘节日费用’的条目逐一比对。”
“每一笔的时间、金额和对应的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对得上。”
“小部分有出入的,也是因为霍天成当年记账的时候用了代号,但代号对应的人丁怀远全说清楚了。”
陈默认真听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吻合率,两个独立来源的证据交叉验证,形成了一个闭合的证据环。
丁怀远的口述和那三本账本互相印证,再加上之前华鼎西北分公司的财务系统记录和银行流水,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被锁死了。
“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陈默问。
白晓棠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丁怀远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华鼎在敦煌县的稀土加工基地,2018年就投产了,但环评报告是2019年才补办的。”
“补办的时候,环评公司出的是假报告,实际的污染物排放量比报告上写的高出了三倍以上。”
“这份假环评报告的审批流程,他手里有完整的签字记录。”
“审批经过了哪些环节?”陈默问道。
“县环保局、市环保局、省环保厅。每个环节都有签字,每个签字他都留了照片。”
“他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事迟早要出问题,所以每次经手的文件他都用手机拍了一份存着。”
陈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丁怀远这个人虽然两面三刀,但不得不承认,他留下的这些证据比他这个人本身值钱一百倍。
“白书记,丁怀远的全部交代材料什么时候能整理完?”陈默再次问道。
“他的口述记录已经打印出来了,一百三十七页。”
“文件和录音还需要两到三天时间归档编号。他说藏在老宅地窖里的副本有两箱子,我的人明天去取。”白晓棠回应道。
“好。全部整理完以后,你加急报省纪委和中纪委。这些材料跟刘启明车里的账本放在一起看,凉州华鼎案的全部拼图就拼完了。”陈默叮嘱着。
“明白。”白晓棠回应道,她也是这么想。
电话挂了以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桌面上的那张矿区地图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红柳村的位置移到了敦煌县,又从敦煌县移到了凉州市区,最后落在了地图边缘标注的省城方向。
丁怀远交代的环评审批签字记录里,有省环保厅的签字。
再加上周鼎山之前交代的矿权审批涉及省里的人,两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凉州华鼎案的根不只扎在凉州,还有一条根伸到了省城。
但那条根现在不是他要拔的,他的挂职快到期了,段宏远的话已经暗示得很明白,组织上对他接下来的安排另有考虑。
凉州的善后工作他已经铺好了路,苏牧原和白晓棠能接着往下走。
至于省级层面的问题,自有省纪委和中纪委的人去处理。
陈默想到这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凉州已经入夜了,远处的天朗新能源工地上还亮着灯,工人们在加班施工。
更远处的戈壁方向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红柳村,有老马家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杏树,有正在施工的供水管道。
只是这一切,他陈默都要一一告别了。
不过,陈默要等苏瑾萱放假,他答应陪着她看这里的落日,朝霞和繁星,这一次,他决定好好满足这个丫头,也给自己放一个假。
想到这里,他走回桌边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工作手册,一摞文件。
他把文件分成了两摞,一摞是需要留给苏牧原和古丽娜的工作交接材料,另一摞是需要带回京城的。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桌角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落款。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但不是公文体,是一种带着感情的手写字迹。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陈市长:
冒昧给您写这封信。我叫古丽娜,在凉州市商务局工作了五年。这五年里我见过很多领导来来去去,有些人是来镀金的,有些人是来走过场的,有些人是来捞一把就走的。但您不一样。
您来了以后,商务局那些假数据终于被揭开了。我干了五年的招商引资,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以前我每天做的就是把假数字往漂亮了编,编完了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您让我们做真数据的那天下午,我回到办公室差点哭出来,不是委屈,是高兴。
您要走了,我们商务局的同事们都想来送您,但又怕您不让。所以我们写了这封信,代表商务局全体二十三位同事,谢谢您。
谢谢您让凉州的天亮了一点。
商务局全体同事敬上。”
信纸的最下方,密密麻麻签了二十三个名字。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轻轻地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他没有说什么,眼睛却湿了起来。
陈默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里一切,于他这个挂职副市长而言,却有着比竹清县不一样的感情。
来凉州的第一天,他在这个台阶上站过一次。那天的心情跟今天完全不同。
那天他是一个被调离京城、被发配到西北坐冷板凳的挂职副市长,面对的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地方官场和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华鼎帝国。
今天他还是站在这个台阶上,但铁板碎了,帝国倒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苏瑾萱发了一条消息。
“萱萱,这里的事情完结了,你一放假,就来吧,我等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离开了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