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牧原和陈默彻底联手时,段宏远来凉州了,整个凉州市政府上上下下忙了三天。
不是那种以前华鼎时代的忙法,以前是忙着遮掩、忙着粉饰、忙着把路面扫干净再在道路两边挂满红旗。
这一次的忙法不一样,是真正在忙正事。苏牧原亲自盯着几个重点现场,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不是为了给省长看假的,而是为了让省长看到真的。
红柳村的供水管道施工已经进场了,两台挖掘机在村口东侧的空地上轰隆隆地作业,管道从镇上的水处理站一直铺到村子里,总长度十一公里,预计四十五天完工。
体检站的帐篷也已经搭好了,省城医疗队的先遣人员到了四个,设备还在路上。
征地补偿的追缴款已经打到了八百多户农民的账上,剩下的四百多户正在核对银行信息。
天朗新能源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十五亿项目的第一期厂房基础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
陆天明从京城飞过来盯了两天,走之前跟陈默说了一句“你放心,这个项目我拿人格担保不会烂尾”。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段宏远是周二上午十点到的凉州。
省长的车队很简单,三辆车。
一辆商务车坐着省长和秘书,一辆面包车坐着省政府办公厅的几个工作人员,一辆越野车是省公安厅的随行安保。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鸣笛清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进了凉州市区。
陈默和苏牧原在市政府门口等着,段宏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
这位六十出头的省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子很稳。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一双随时在捕捉信息的雷达。
“小陈,苏市长。”段宏远跟两个人分别握了一下手,没有寒暄,直接说,“先去矿区看看。”
第一站是红柳村,段宏远的车队顺着矿区公路一路往西,陈默坐在段宏远的车上,给他简要汇报了矿区善后的进展。
段宏远一边听一边看窗外的戈壁风光,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很具体的问题,比如“管道用的什么材质”“体检站的设备配置到什么级别”“追缴的征地补偿款来源是财政拨款还是华鼎冻结资金”。
每一个问题都很实在,不是那种走过场的问法。
到了红柳村,段宏远先去看了施工现场。
挖掘机正在作业,管道一节一节地铺在沟渠里,工人们穿着反光背心在忙碌。
段宏远走到沟渠边上,蹲下来看了看管道的接口处,用手摸了摸管壁。
“这是PE管?”段宏远问道。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PE给水管,国标的,耐腐蚀、抗压性好,使用寿命至少五十年。”
段宏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应道:“好,实在。”
然后他走到了体检站的帐篷里,帐篷里面摆了两张简易的检查床,几台便携式的检测设备,还有一个药品架。
省城来的一个年轻女医生正在给一个村民量血压,看到段宏远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段宏远摆了摆手说道:“忙你的,别管我。”
他在帐篷里转了一圈,翻看了几份已经做完的体检记录。
有几个村民的检测结果被标注了红色,他指着其中一份问那个女医生:“这个重金属指标偏高的,后续怎么处理?”
女医生紧张地回答:“段省长,重金属超标的病例我们会转到省城的专科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费用谁出?”段宏远问道。
“市财政和华鼎冻结资金各出一半。”女医生回应着。
段宏远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从体检站出来以后,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走到老马家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老马站在院门口,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他不认识段宏远,但看到这么多随行人员和车辆,知道来的是大领导。
陈默介绍道:“段省长,这是红柳村的马大爷,上次我来的时候他给我倒了一碗砖茶。”
段宏远笑了一下,伸出手同老马握手道:“老哥,你好。”
老马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握上去,嘴里嗫嚅着:“省长好,省长好。”
段宏远走进院子,在那棵歪脖子杏树下面坐了下来。
老马手忙脚乱地去煮茶,砖茶放了两块,水是新接的水罐车的水,铁壶放在煤气灶上烧。
不一会儿,茶端了上来。
段宏远接过搪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后说道:“苦。”
老马在旁边紧张地说道:“省长,这个砖茶就是苦的,咱这边的人都喝惯了。”
段宏远笑着应道:“苦归苦,回味倒是不错。”他放下茶碗,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老杏树,“老马,你在这村子住了多少年了?”
“一辈子了。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了。”老马回应着。
“矿区的水变坏有多少年了?”段宏远随意地问道。
老马的表情暗了一下,下意识去看陈默,陈默冲他点点头。
老马便说道:“得有七八年了吧。以前井水是清的,后来慢慢就发黄了,再后来底下有白泥巴沉着,喝了嗓子疼。”
段宏远没有说话,脸色却很不好。
一旁的苏牧原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老马见状,也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段宏远看了陈默一眼,便站起来,拍了拍老马的肩膀说道:“老马,以后你就能喝上干净水了。”
老马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从红柳村出来以后,车队去了天朗新能源的建设工地。
工地上一片繁忙的景象,打桩机在轰鸣,运输车来来往往,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各个岗位上忙碌。
项目指挥部的牌子上写着“天朗新能源凉州基地一期工程”,旁边挂着工程进度表,上面标注的完工日期是年底。
段宏远在工地上看了半个小时,问了项目经理几个关于产能和就业带动的问题,然后去看了古丝路文旅走廊的规划展板。
展板是古丽娜带人做的,上面有详细的路线图、景点分布、投资估算和预期效益。
段宏远在展板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沿着路线图描了一遍。
“这个文旅走廊的想法不错,”他对身边的苏牧原说,“凉州有丝路文化底蕴,有雪山有戈壁有古城遗址,这些东西比任何招商引资都有持久的价值。”
苏牧原赶紧接了一句:“段省长,这个方案主要是陈市长和我们商务局的古丽娜副局长一起做的。”
段宏远又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的座谈会在凉州市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开,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有市四大班子的领导,有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还有省政府办公厅的随行人员。
座谈会的形式不复杂,就是各个分管领域的负责人汇报工作进展,段宏远听完以后做总结讲话。
苏牧原先汇报了全市的经济发展情况和矿区善后进展,然后是各个局的负责人依次发言。
白晓棠汇报了华鼎案的后续处理和干部问责的进展,古丽娜汇报了招商引资的数据清洗和新项目对接的情况。
段宏远一直在认真听,手里的笔不时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等所有人汇报完以后,他站了起来,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段宏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天看了矿区的善后工作,看了新能源项目的建设现场,也看了文旅走廊的规划,我有几点感受。”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干部。
“第一,凉州这次的华鼎案,暴露出来的问题是严重的,教训是深刻的。”
“一个央企在一个地方经营了十年,形成了一套从矿权审批到利润转移的完整利益链条,涉及的干部数量之多、层级之高、金额之大,在我们陇西省都是罕见的。这件事必须引以为戒。”
他的目光从苏牧原身上扫过,又移到了其他人的脸上。有几个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
“第二,善后工作的方向是对的。供水管道、征地补偿追缴、医疗安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的事。”
“我在红柳村看到了施工现场,看到了体检站,也看到了村民脸上的表情。老百姓不需要听大话空话,他们需要的是干净的水、应得的钱和看得起的病。”
说到这里,他把目光转向了陈默。
“第三,我要特别说一句,陈默同志给凉州带来的不只是一个项目两个项目,是一种新的发展思路。”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一个挂职的副市长,只用了三个月改变了凉州,在座的所有人,都该反思、反思。
段宏远没说这些话,而是继续说道:“凉州以前的发展模式是什么?是靠一家独大的央企,靠矿产资源的粗放开发,靠低水平的招商引资数据往上报。”
“这种模式能带来短期的GDP,但带不来可持续的发展,更带不来老百姓的幸福感。”
“陈默同志来了以后,引进新能源项目,推动文旅走廊规划,清理虚假招商数据,这些做法的核心是什么?”
“是让凉州的发展从资源依赖型转向多元驱动型。这个思路是对的,也是凉州未来必须走的路。”
陈默听着这些话,彻底地安下心来,他能放心地离开凉州了。
而段宏远说完这些以后又补了几句具体的工作要求,座谈会就散了。
散会以后,段宏远叫住了陈默。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走廊里,身边没有别人。
段宏远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道:“年轻人,好样的。”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陈默知道在体制内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省长当面对一个挂职副市长说“好样的”,这不仅仅是个人层面的认可,更是一种政治信号。
“段省长,过奖了。凉州的事还有很多要做,我只是开了个头。”陈默诚实地回应着。
段宏远摆了摆手说道:“别谦虚。对了,小陈,你在凉州的挂职快到期了吧?”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来凉州以后一直在跟华鼎和那些保护伞死磕,哪有工夫想自己的去留。
“是,应该快了。”陈默回应着。
段宏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意味。
“回头我跟商务部和中组部那边说说你的情况。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不应该只是来挂职镀个金就走了。”段宏远说道。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应道:“谢谢段省长的关心。”
段宏远笑了一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段宏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的窗户外面,凉州的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是一大片金红色的晚霞,把祁连山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几个月,从一个被坐冷板凳的挂职副市长,变成了撬动整个凉州官场的那根杠杆。
现在杠杆要撤了,但他撬起来的那些东西,不会再掉回去的!
陈默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