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正在看这些东西时,格桑平措又敲门进来了,扎西顿珠看到是他,一怔。
格桑平措却直接走了进来,低声问道:“陈市长,下一步怎么破?”
陈默没想到他让格桑平措离开后,这汉子又折回来了,一想,今天他是没办法回县里去了,索性让他留在了自己的宿舍里。
陈默如此决定时,看着格桑平措说道:“他们现在有三个动作,第一,盯人。第二,截材料。第三,把赵远山的政协委员反映包装成组织风险。”
“那我们就反过来。”
央金卓玛一听,来精神了,问道:“怎么反?”
“第一,让他们继续盯。”陈默说道,“盯得越多,公安越越界。”
“第二,让他们继续截。截得越多,越能证明他们怕材料。”
“第三,把赵远山这份政协委员反映,送回政协系统。”
格桑平措听着陈默说的这些后,眼睛一亮。
而陈默又继续说道:“赵远山既然用政协委员身份递刀,那就按政协委员的规矩办。”
“政协委员反映社情民意,可以。”
“企业负责人涉及自身利益,也可以。但他如果利用政协身份干预党委政府调查、误导组织决策,那就不是普通反映问题。”
扎西顿珠听到这里,呼吸一下子急了,问道:“市长,您是要向省政协和市政协反映?”
“不是我。”陈默说道,“我现在被停职,不适合直接出面。”
他的目光落到格桑平措身上,格桑平措立刻明白了,说道:“扎西县政府可以以县域封山保障受影响为由,向市政府和市政协同时提交情况说明。”
“说明赵远山的反映,已经对基层物资调拨和群众稳定造成影响,请求政协对委员履职边界进行核实。”
陈默点头应道:“措辞要稳,不要控告,不要情绪,只问程序。”
央金卓玛也明白了,接话道:“牧民那边也可以走政协渠道,不是上访,不是闹事,是请求政协委员别代表企业利益冒充群众风险。”
陈默看向她说道:“你不出面,找几个以前参加过政协提案征集的牧民代表,用合法渠道递。”
央金卓玛用力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去办,让陈默立即恢复市长之职。
陈默又看向扎西顿珠说道:“你明天继续要会议纪要,要不到,就写书面申请,一式三份,市委办、政府办、专项核查组各一份。”
“申请里只写一句话:陈默同志保留意见,需要核对会议记录。”
“他们不给呢?”扎西顿珠问道。
“不给,就继续写申请。”陈默说道,“第一次不给,第二次还要。每一次申请、每一次签收、每一次拒绝,都要留下痕迹。”
扎西顿珠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停职不是终点。
陈默正在把停职之后的每一道门,都变成一张记录。
就在陈默交代这些时,索朗旺杰的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巴桑扎西。
“书记,陈默屋里还亮着灯。格桑平措、央金卓玛、扎西顿珠都没走。”
“他们没有拿出明显涉密材料,但谈了政协渠道、会议纪要和封山物资目录。”
巴桑扎西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政协渠道”四个字,慢慢坐直了。
“他们说了政协?”巴桑扎西问了一句。
“说了。”索朗旺杰说道,“陈默好像要拿赵远山的政协委员身份做文章。”
巴桑扎西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最初把赵远山的政协委员身份拿出来,是为了给那份材料披上一层合法外衣。
可陈默现在要反手拽住这层外衣,政协委员可以反映社情民意,但政协委员同时也是矿业老总。
如果这件事被陈默引到政协履职边界上,赵远山那份“社情民意”就会变成企业利益干预组织决策的证据。
巴桑扎西沉默了很久,索朗旺杰不敢催。
过了半晌,巴桑扎西才说道:“明天通知市政协那边,赵远山的材料是他个人向市委反映情况,不走政协正式渠道。”
索朗旺杰一怔后,说道:“书记,这样一来,他政协委员的分量就轻了。”
“轻一点,总比被陈默咬住强。”巴桑扎西冷声说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明天一早让专项核查组筹备办公室挂牌。”
“牌子先挂起来,哪怕人没到齐,也要把名义立住。所有材料都往核查组收,不能再散在外面。”
“明白。”索朗旺杰回应着。
巴桑扎西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他原以为停了陈默的职,就等于把陈默按进了雪里。
可现在他发现,陈默即使不在办公室,不主持会议,不签一份文件,仍然能让人围到他身边。
更麻烦的是,陈默没有冲撞,他在记,一笔一笔地记。
这种人,比拍桌子的人难对付得多。
巴桑扎西意识到麻烦时,陈默宿舍里的电暖器终于亮了起来,红色的电热丝一点点发光,屋里的寒意被慢慢逼退。
也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这台电话已经安静了很久,刚才陈默让扎西顿珠试过两次,外线都断断续续,像被风雪咬碎了一样。
现在它突然响起来,铃声在小小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扎西顿珠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央金卓玛抱紧了牛皮纸袋,格桑平措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
陈默没有急着接,电话响到第三声时,他才伸手拿起听筒。
“我是陈默。”陈默自报了家门。
听筒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后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陈市长,是我,丹增旺堆。”
陈默一怔,屋里几个人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却都从陈默的表情里察觉到,这个电话不寻常。
丹增旺堆是今天会上那个最关键的人,巴桑扎西把“临时协助主持市政府工作”的担子压到他身上,本意是让他接过那把刀,替巴桑扎西把陈默按住。
可丹增旺堆没有举手,他在会上说了“这样处理太重”,也说了“应该先查,再处理”。
这几句话不响,却是在巴桑扎西布好的局里,硬生生撑出了一条缝。
“丹增书记。”陈默说道,“这么晚打来,有事?”
丹增旺堆没有寒暄,声音低,却很稳地说道:“陈市长,今天会上的决定,我不认。”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一抖,但很快稳了稳情绪说道:“丹增书记,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我知道。”丹增旺堆说道,“所以我现在打这个电话给你,也是把话说清楚。巴桑扎西让我临时协助主持政府工作,不是信任我,是想让我替他接这把刀。”
陈默当然明白这一点,他没说话,任由丹增旺堆继续说道:“我不会接。”
这几个字从听筒里传来时,扎西顿珠虽然听不清内容,却看见陈默的眼神明显变了。
“明天政府办那边,如果有人拿今天的决定压你的人,我会挡回去。”丹增旺堆说道,“日常公文照常流转,封山物资调度照常按原方案执行,贡措湖和矿区的材料,谁也不许私自扣走。”
陈默问道:“会议纪要呢?”
“我已经给市委办打过电话。”丹增旺堆说道,“会议纪要必须写清楚三件事。第一,你当场保留意见。第二,我明确提出先查再处理。第三,临时协助主持不等于接管市政府,更不等于认定你有责任。”
陈默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会议材料上,这不是一句模糊的安慰。
这是丹增旺堆在用副书记身份,把今天那场会最关键的几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正式记录里。
“巴桑扎西不会同意。”陈默说道。
“他可以不同意。”丹增旺堆回得很快,“但我会签意见,市委办如果删,我就拒签。”
“纪委书记索朗平措今天也听见了原话,他不敢说没听见。”
“尼玛坚参虽然举了手,但他提过‘不作纪律处分性质认定’,这句话也必须进纪要。”
陈默沉默了一下,丹增旺堆这通电话,比他预想得更硬。
这个被巴桑扎西压了五年的前任市长,终于不是在缝隙里递消息,而是开始把自己的名字压到纸面上。
“丹增书记。”陈默说道,“你这是把自己也摆到台前了。”
“我早就该站到台前。”丹增旺堆的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一种压了太久之后的冷静,“五年前我退了一步,卡朗就多黑了五年。”
“今天我如果再退一步,后面就没人敢站出来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仿佛更安静了。
陈默听见的不是表态,而是一种迟来的偿还。
“还有一件事。”丹增旺堆继续说道,“巴桑扎西让索朗旺杰盯你们,不只是盯材料。”
“他怀疑格桑平措手里有扎西县外的旧档线索,明早县道和老矿区方向都会有人。”
“知道了。”陈默应了一句。
“让格桑平措不要走原路。”丹增旺堆说道,“如果他要去多吉县档案站,让他从牧道绕过去。”
“多吉那边的老档案员,我认识,我会先打一个招呼。”
格桑平措虽然听不到电话内容,却看到陈默的眼神朝自己这边扫了一下,心里顿时一紧。
丹增旺堆最后说道:“陈市长,今晚你不要管外面怎么吵,政府这边,我替你守住。”
说完,丹增旺堆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扎西顿珠忍不住问道:“市长,丹增书记的电话,他怎么说?”
陈默点了点头,把听筒放回去。
“他说什么?”央金卓玛也急切地问。
陈默看着桌上的红色电热丝,说道:“他说,政府这边他来守。明天的会议纪要,也会把今天的不同意见写进去。”
扎西顿珠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在机关里干过的人都知道,有时候一个人站出来,就是一堵墙。
只要不同意见钉进正式纪要里,将来任何人想把今天这场会说成铁板一块,就都绕不开它。
格桑平措沉声问道:“还有呢?”
陈默看向他说道:“你明天不能按原路回去。”
格桑平措脸色一沉,他一下子明白了,巴桑扎西已经盯上了他。
可还没等陈默继续安排,座机又响了。
这一次,连陈默都皱了一下眉。
同一个晚上,两个电话先后打进来,说明外面那张网正在收紧,也说明网里有些线开始松动。
陈默重新拿起听筒,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陈市长,我是尼玛坚参。”
扎西顿珠距离陈默,他听到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尼玛坚参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平时话不多,坐在会场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在卡朗,公安、法院、检察院这些线上的风吹草动,都绕不开他。
陈默声音不变,叫了一声:“尼玛书记。”
尼玛坚参没有客套,开门见山说道:“刚才索朗旺杰给公安局值班室打了电话,要求加强市政府宿舍周边治安巡查。”
陈默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加强巡查,听起来堂堂正正。
可在这个时间点,在陈默刚被停职、格桑平措和央金卓玛都在他宿舍里的时候,所谓巡查就可能变成盘查,也可能变成搜查。
“以什么名义?”陈默问道。
“防止封山期间群体性风险。”尼玛坚参说道,“还提到了有人携带不明材料进出宿舍。”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央金卓玛抱着牛皮纸袋的手指收紧,扎西顿珠脸色顿时又是一片卡白。
格桑平措的眼神却更硬了,陈默问道:“尼玛书记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提醒我?”
“是。”尼玛坚参答得很直接,“也是提醒他们自己。”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光,心里也是一暖。
尼玛坚参继续说道:“我已经给公安局值班领导说了,治安巡查可以,但没有法定手续,不得进入干部宿舍,不得检查个人物品,不得扣留人员。”
“谁越线,谁签字,谁负责。”
这几句话,像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压在了桌面上。
陈默听得出来,尼玛坚参没有公开站队,但在这个夜里,他把政法线最关键的边界划了出来。
这条边界,足以让索朗旺杰不敢轻易破门。
“谢谢尼玛书记。”陈默感激地说道。
尼玛坚参却说道:“先别谢我,陈市长,我在卡朗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有些账,不是不想算,是没人敢把账本翻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藏在风雪深处。
“今天常委会上,我举了手。”尼玛坚参说道,“这件事我不解释,我只告诉你一句,公安系统里不是所有人都姓巴桑。”
陈默应道:“我记住了。”
尼玛坚参又说道:“今晚不要让人带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出去,让他们拍得到的,必须是不怕拍的。让他们看得到的,必须是你愿意让他们看的。”
陈默看了一眼央金卓玛怀里的牛皮纸袋后,又应道:“明白。”
“还有,明天上午九点,公安局会出一份封山期间巡查规范。”尼玛坚参说道,“我会让办公室抄送市政府办,以后谁再借治安名义乱查,就拿那份规范说话。”
这就是政法委书记能给出的东西,不是慷慨激昂的表态,不是拍胸脯的保证,而是一份带编号、带签发人、能压住基层警力的规范。
在卡朗这种地方,一纸规范,有时候比一句支持更有分量。
电话挂断后,陈默慢慢放下听筒,他看向屋里三个人,说道:“今晚开始,局面变了。”
扎西顿珠不再紧张,问道:“是好事吗?”
“是好事。”陈默说道,“但也是巴桑扎西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央金卓玛问道:“为什么?”
陈默说道:“因为他以为这座城里所有门都向他开着,所有电话都只会打给他。”
“可现在,丹增旺堆打来了,尼玛坚参也打来了。”
格桑平措接过话,声音沉重地说道:“说明有人开始怕他倒,也有人开始怕跟着他倒。”
陈默点了点头,政治上的裂缝,往往不是从豪言壮语开始的。
它开始于一只没有举起的手,一句纪要里的保留意见,一通深夜打来的提醒电话,一份明天才会签发的巡查规范。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锋利,可它们一旦接在一起,就能把巴桑扎西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割出第一道口子。
格桑平措准备离开时,陈默叫住了他,看着他说道:“今晚就在我宿舍里住一晚,明天回去以后,不要走来时的路。”
格桑平措一怔,陈默说道:“索朗旺杰会盯你,他以为你带了真材料,会在回去路上截。”
“你让司机走县道,自己换牧民的车,去多吉县档案站。”
格桑平措心头一震,看着陈默问道:“多吉县?”
“赵远山盯着扎西县。”陈默说道,“巴桑扎西也盯着扎西县。真正的老矿权档案,不一定在扎西县,而且丹增书记也是这么提醒的。”
格桑平措看着陈默,重重点头应道:“明白。”
央金卓玛也要走,陈默看着她说道:“你走正门。”
央金卓玛不解,陈默说道:“让他们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今晚只是带了一袋公开流程纸来看我。”
“明天如果有人说你转移牧民证词,你就让他拿照片和搜查记录出来。”
央金卓玛眼睛慢慢亮了,说道:“他们没有搜。”
“对。”陈默说道,“他们不敢搜。”
央金卓玛懂了,她抱起那个牛皮纸袋,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便衣的相机又亮了一下。
央金卓玛没有躲,反而停住脚步,正面对着镜头站了两秒。
然后,她抱着那袋空白流程纸,走进了风雪里。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扎西顿珠低声问道:“市长,我们能赢吗?”
陈默没有回答得太快,他看着楼下那两辆仍旧没有熄火的车,看着远处被雪压低的街灯,最后只说道:“他们已经开始改口了。”
扎西顿珠没听懂,陈默把窗帘拉上。
“赵远山的政协委员身份,是巴桑扎西今天的刀。明天,他就会急着把这把刀收回去。”
屋里又安静了,陈默回到桌前,把会议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上面,是赵远山那份补充说明。
最下面,是格桑平措留下的扎西县封山物资目录。
一上一下,正好扣住了两条线。
政协,多吉县旧档,全是巴桑扎西害怕的东西!
而这一夜,巴桑扎西第一次发现,陈默被停职以后,并没有被困住。
他只是换了一张桌子继续在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