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巴桑扎西走进办公室时,脸色比窗外的雪天还沉。
他没想到,自己把陈默从会议室赶回宿舍,局面不但没有稳住,反而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塌。
他原本以为,停了陈默的日常工作,再把人按在市政府宿舍里,陈默身边那些刚刚聚起来的人就会散。
格桑平措会怕,央金卓玛会怕,扎西顿珠会怕。
丹增旺堆和尼玛坚参这两个已经在会上露出不同态度的人,也会重新掂量轻重。
可昨夜到今天一早,楼下盯梢的人一通一通电话报上来,得到的结果却完全相反。
格桑平措没有走,央金卓玛也没有躲,扎西顿珠更是抱着工作本守在陈默屋里。
丹增旺堆那边还给市委办打了电话,要求会议纪要必须完整记录不同意见。
尼玛坚参也给公安局值班领导划了边界,没有法定手续不得进入干部宿舍,不得检查个人物品,不得扣留人员。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巴桑扎西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暴风雪把市委大院吹得一片灰白,脸色阴沉得像压在城头的云。
陈默被赶进宿舍了,可他身边的人没有散,反而更紧了,这才是最让巴桑扎西恼火的地方。
一个被暂停工作的市长,本该变成一块被雪埋住的石头。可陈默偏偏像一团火,把靠近他的人全都烤得醒了过来。
巴桑扎西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从德吉曲珍、索朗旺杰到洛桑次仁,一个一个打了过去,命令他们立刻到他办公室来。
十几分钟后,三个人先后进了书记办公室。
德吉曲珍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强行压住的镇定。她平时分管自然资源、商务和招商,是巴桑扎西在政府系统里最顺手的一把刀。
可这把刀也钝了,陈默虽然被停了日常工作,但政府办那边没有完全听她调度,很多材料还在按原程序走。
索朗旺杰脱下满是雪粒的外套,站在门口没有坐。
洛桑次仁则比前两个人更紧张,他负责政府办,离陈默最近,也最清楚昨晚那间宿舍里发生了什么。
巴桑扎西没有让他们坐,他冷冷看着三个人,问道:“我让你们盯住陈默,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在宿舍里继续开办公会。”
德吉曲珍脸色一白,没有接话。
索朗旺杰低声说道:“书记,宿舍楼下我们已经安排人了。进去的人、出来的人,都有记录。”
“记录有什么用?”巴桑扎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们也在记录!陈默现在最怕你们不动手,只要你们动,他就让扎西顿珠写下来。”
“你们监控他,他反过来把你们的监控也变成材料。”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洛桑次仁小心翼翼地说道:“书记,陈默现在手里不一定有真材料,央金卓玛昨晚带进去的袋子,里面很可能只是公开流程纸,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拍。”
巴桑扎西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他脸上,问道:“所以呢?”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所以硬搜没有意义,搜不出东西,反而给他留下口实。”
德吉曲珍终于开口说道:“那就不能围着材料打了,陈默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他把自己包装成被孤立、被打压的人。”
“只要他还在市政府宿舍,进出的人越多,越像是有人继续支持他。”
巴桑扎西看向她,德吉曲珍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把他从宿舍挪出去。”
索朗旺杰眼神一动,德吉曲珍继续说道:“理由要正当,停电,停暖,暴风雪,身体安全。市委关心干部,把他临时安排到招待所休息。”
“这样一来,既不是带走,也不是看管。外面的人想见他,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洛桑次仁立刻跟上说道:“政府办可以出面,由我带人去通知,公安局只派人协助维持秩序,不穿警服,不搞强制。”
索朗旺杰皱眉说道:“陈默一定会要求留痕。”
“让他留。”德吉曲珍说道,“只要名义是关心,留痕也只是工作记录。真正要紧的是,不能再让宿舍变成他的联络点。”
巴桑扎西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茶几旁,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酥油茶,却没有喝。
陈默在宿舍里继续把人拢住,这一点已经让他感到了危险。
丹增旺堆的电话,尼玛坚参的边界,央金卓玛的正门离开,格桑平措的绕路安排,扎西顿珠的那支笔,全都说明一件事,陈默没有被困住。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把所有人重新拧到了一起。
巴桑扎西把茶碗重重放回桌上后,冷冷说道:“今天晚上就办。”
洛桑次仁抬头,巴桑扎西盯着他说道:“你去,不要说带走,就说办公室停电停暖,市委关心陈默同志身体,安排他到招待所休息。”
他又看向索朗旺杰说道:“你的人跟着,但不要穿警服,不要给他留下强制传唤的口实。”
最后,他看向德吉曲珍说道:“政府办、后勤、招待所那边,你来协调。别让他见不该见的人,别让他打不该打的电话。”
德吉曲珍低声应道:“明白。”
索朗旺杰也点头应道:“我马上安排。”
洛桑次仁却迟疑了一下,巴桑扎西看着他,声音冷了下去:“怎么,你怕?”
洛桑次仁脸色一僵,赶紧说道:“不怕。我只是担心,陈默如果坚持要扎西顿珠跟着记录,怎么办?”
巴桑扎西眼底掠过一丝烦躁,过了几秒,他说道:“让他记。一个秘书的工作本,翻不了天。”
他说这句话时,并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厉害,很多时候,雪崩不是从山顶轰然砸下来的。
它开始于一粒雪,一道裂缝,一支还在发抖却不肯停下的笔。
就在洛桑次仁、索朗旺杰和德吉曲珍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分头去安排时,市政府宿舍里,陈默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默接了电话,“是我。”施耀辉的声音被噪音切割成了碎片,但那种特有的沉稳和分量穿过了几千公里的距离和暴风雪的阻隔。
“线路不稳,我长话短说。”施耀辉继续说道。
陈默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另一侧耳朵隔绝窗外暴风雪的呼啸声。
“洛桑次旦已经安全到达雪域,三份档案已经分别送达。”
“我收到材料以后连夜看完了,你整理得很好,证据链非常完整。”
“矿权倒签、产量瞒报、走私通道、环境污染、补偿侵吞、利益输送,每一项都有文件支撑。”
“特别是那份征地补偿清单上巴桑扎西的亲笔签名,这个证据的力度非常大。”
线路里的噪音突然加大了,施耀辉的声音消失了两三秒钟。
陈默的心悬了一下,然后声音又回来了。
“第二件事,中纪委已经对启动了尼玛顿珠和巴桑扎西的初步核查程序。”
“核查令是昨天签发的,按照程序,初步核查不需要通知地方,所以巴桑扎西现在还不知道。”
核查令。这意味着巴桑扎西的案子已经正式进入了国家纪检监察系统的视野,不再是地方层面能压得住的了。
“第三件事,”施耀辉的语气在这里加重了一度,“你岳父亲自给自治区党委书记通了电话。”
陈默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睁大了,常靖国亲自给自治区党委书记打电话,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关心”或者“过问”了。
这是一个省部级官员以自己的政治信用为担保,直接向另一个省部级官员施加压力。
“你岳父跟自治区书记说了什么,我不方便告诉你全部内容,”施耀辉的声音在噪音中时隐时现,“但结果是自治区纪委已经组建了工作组,工作组由自治区纪委副书记带队,一行七人,他们将在天气条件允许的第一时间空降卡朗。”
空降。直升机。暴风雪一旦减弱到允许直升机起飞的程度,工作组就会来。
这么多好消息,让陈默全身流满了力量。
“师叔,巴桑扎西昨天在常委会上通过了架空我的动议,八票同意一票反对。”
线路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噪音,施耀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不要紧,常委会的决议需要向上级组织报备才能生效。在封山期间他报不出去,即使他报出去了,自治区也不会批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工作组要来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后,又说道:“师叔,还有一个问题,巴桑扎西已经在明确地威胁我的人身安全了。昨天他说了一句话:‘雪地里摔一跤,第二天才会被人发现’。”
施耀辉一听,声音沉重地说道:“你注意安全,这是最关键的半个月。”
“从现在开始到工作组到达卡朗之间,巴桑扎西可能会做最后的疯狂。他知道自己完了,一个知道自己完了的人是最危险的。”
“我知道。”陈默应道。
“洛桑次旦说他要回卡朗,我劝不住他。他说他走老路翻唐古拉山口回来。冬天翻那条路很危险但他坚持,如果他能回来,你身边至少多一个人。”施耀辉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蓝姑娘在雪域。”
陈默应道:“我知道。”
“她做事很稳。三份材料能这么快进入不同渠道,她起了很大作用。”施耀辉说,“但她现在也被人盯上了,自治区那边有人在查她的住宿记录和航班信息。”
“你要有心理准备,巴桑扎西可能会把她当成你的软肋。”
陈默的呼吸沉了一点,线路里的噪音很大,但施耀辉还是听出了那一瞬间的沉默。
“小陈,越到这个时候,越要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用人不是让别人替你去死。该切断联系的时候,要切断。”
“我明白。”陈默赶紧应着。
“我已经安排人提醒她离开雪域,但她未必听。”施耀辉说了一句。
陈默几乎能想象蓝凌龙听到这个提醒时的反应,她不会走太远,她最多换一个地方继续等。
陈默想起了洛桑次旦在机场说的那三个字:“我回来。”
“你再撑半个月。”施耀辉的声音在噪音中越来越远,像是一盏灯在风中摇晃。“等暴风雪过去,一切就结束了。”
“师叔,”陈默声音有些异样地叫了一声,“我撑得住。”
线路里的噪音突然变得非常大,陈默知道,他们一定又在搞鬼,不让陈默同外界有任何联系,而施耀辉的声音在噪音里挣扎了两下就消失了。
电话断了,陈默拿着听筒又等了一会儿。滋啦啦的噪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变成了忙音,最后连忙音都没有了,线路彻底死了。
他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宿舍里安静了下来。
半个月,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串檀木念珠在手里转了起来。念珠冰凉的,每一颗珠子的温度都像是从贡措湖底捞上来的。
他脑子里开始算接下来半个月的每一步该怎么走,首先是安全,他不能再住在市政府宿舍了。
这个地方巴桑扎西的人太多,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格桑平措提到过扎西县有一个偏远的乡政府大院,冬天的时候只有一两个值班的老同志,可以考虑转移过去。
其次是通讯,座机断了,卫星电话也不稳定。但暴风雪不可能连续下半个月,只要有一天风停了雪停了,他就能在那个间隙里找到窗口跟外界联系。
第三是丹增旺堆,他不再只是沉默,也不是含糊其辞地避开表态,而是在常委班子里公开给巴桑扎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些人会开始想:丹增旺堆为什么反对?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裂缝一旦出现就会扩大,这是权力运作的基本规律。
这一天,陈默在宿舍里度过了一天,没人找他,他也没找任何人。
可到了晚上,停电了,陈默还没反应过来,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脚步声从走廊的远端逐渐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陈默坐着没有动,他的手摸到了桌上的那台座机,座机是冷的,线路已经死了。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黑暗里,陈默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确定他在里面?”
“在。灯灭之前还在。”
“书记说了,先请他去招待所休息。”
招待所,陈默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这不是休息,是软禁。
他没有等对方敲门,先开口说道:“门没锁。”
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洛桑次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政府办和公安局的人。
他们没有穿警服,穿的都是便装,这说明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上不了台面。
“陈市长,”洛桑次仁的声音依然恭敬,“宿舍区停电了,天气又冷。巴桑书记担心您的身体,让我们送您去市委招待所休息,那边有备用发电机和暖气。”
陈默坐在黑暗里没有动,问道:“常委会不是已经暂停我的日常工作了吗?现在连我坐在自己宿舍里的权利也要暂停?”
洛桑次仁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说道:“您误会了,这是关心。”
“关心要有手续。”陈默说,“谁决定的,谁通知的,去哪,谁陪同,几点出发,几点到达,全部写进值班日志,扎西顿珠呢?”
洛桑次仁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扎西顿珠,正想回应时,陈默继续说道:“让扎西顿珠来,他是我的秘书。没有他记录,我哪里也不去。”
门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个要求很合理,合理到他们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五分钟后,扎西顿珠被叫了过来。他脸色发白,手里拿着工作本。看到屋里的阵势,他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陈默看着他说道:“记录。”
扎西顿珠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写下:十月二十五日二十时四十六分,洛桑次仁主任带政府办及公安人员四人到陈市长办公室,以停电停暖为由建议转至市委招待所休息,陈市长要求全程留痕。
洛桑次仁的脸越来越难看,陈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工作日志,说道:“走吧。”
他知道今晚硬顶没有意义,但只要扎西顿珠这支笔还在,软禁就不能完全变成失踪。
这也是用人,在最危险的时候,让最弱的那个人做最适合他的事。
扎西顿珠不是洛桑次旦,不能打;不是蓝凌龙,不能暗查;不是央金卓玛,不能找文件。
但他能记录,在卡朗这个夜晚,记录本身就是武器。
去市委招待所的路上,陈默坐在后排,扎西顿珠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暴风雪在车灯前疯狂翻卷。
洛桑次仁坐在另一辆车里,前后各有一辆车夹着他们,像押送,又像保护。
扎西顿珠低头在工作本上继续写,二十一时零八分,车辆离开市政府。
二十一时十三分,车辆经过贡措路口,二十一时二十七分,未按原定路线前往市委招待所,转向城郊旧仓库方向。
写到这一句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写什么呢?”
扎西顿珠合上本子,声音尽量平稳地说道:“陈市长要求全程记录。”
司机没有再说,陈默闭着眼睛也没说话,这个年轻秘书终于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继续写,这就够了。
到了地方后,洛桑次仁支开了扎西顿珠,领着陈默进了所谓的招待所。
一切安顿下来后,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就剩下陈默一个人。
……
陈默在这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他是被一股气味弄醒的。
名义上是市委招待所备用楼,实际上是一栋城郊旧仓库改出来的临时住处。
洛桑次仁说招待所主楼暖气管冻裂,只能先安排这里。
扎西顿珠当场要求写入记录,洛桑次仁脸色难看,却还是让值班员补了一张住宿安排单。
陈默没有拒绝,他知道巴桑扎西想把他从市政府大楼挪出来。
市政府里至少还有值班员、机要室和一些普通干部,城郊旧楼就干净多了。
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大楼里硬撑,对方可能会用更粗暴的方式。
他选择跟着走,是因为扎西顿珠已经把“走”记录了下来。
临走前,他把工作日志的副本塞进了扎西顿珠的文件夹。
“交给尼玛坚参。”陈默说着。
扎西顿珠的眼圈红了,叫了一声:“陈市长……”
“别废话。”陈默低声说,“你能做的就是把它送出去。”
扎西顿珠点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终于不再只是别人安排在陈默身边的一只眼睛。
他成了一条线。很细,很弱,但只要不断,外面就知道陈默去了哪里。
此时,不是刺鼻的气味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没烧透的味道。
这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楼,一楼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二楼隔了两间屋子。取暖靠的是一楼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燃煤锅炉,热水通过管道输送到二楼的暖气片里。
陈默在黑暗中坐起来,鼻子里的那股闷味越来越重了。
不是煤烟味,是一种无色的、让人头晕的东西。
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眼前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光点。
一氧化碳,他在凉州的时候见过一户牧民因为燃煤取暖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案例。
那次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大人还有呼吸但孩子已经不行了。
陈默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头一下子晕得厉害,差点栽倒,他扶着墙走到门口去拧门把手。
门打不开,他用力拽了几下,门纹丝不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他又踹了两脚,门是铁皮包的,踹不开。
陈默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栓锈住了拧不动。
一氧化碳的浓度在不断上升,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每吸一口气进去都好像只有一半是氧气。
他抓起床头的一只旧皮鞋,用鞋跟砸向窗玻璃。
第一下没砸破。第二下玻璃裂了。第三下玻璃碎了,冷空气和雪花同时涌了进来。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一盆冰水泼在了他的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外面的空气,肺像是被一双手用力揉搓了一遍。
清冽的冷空气带来了氧气,头脑在几秒钟之内清醒了一些。
陈默没有时间犹豫,窗户离地面大约三米。窗外是积雪覆盖的地面,雪有半米厚。
他翻出了窗户,落地的时候他的右脚踩歪了,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但积雪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他摔在雪地里打了一个滚,然后爬了起来。
他只穿着一件秋裤和一件长袖T恤,脚上是一双袜子,零下三十度。
他必须跑,不跑的话十分钟之内就会失温昏迷,二十分钟之内就会冻死。
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城郊的安全屋四周全是积雪覆盖的空地和几栋废弃的旧建筑。
暴风雪还在下,能见度不到十米,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跑。
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跑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袜子在几秒钟之内就被雪水浸透了,然后迅速冻硬了。他的脚趾头先是一阵刺痛然后开始发麻最后变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跑了大约两百米,身体的热量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单薄的T恤被风吹透了,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鸡皮疙瘩也消失了因为皮肤已经冻到了没有感觉的程度。
三百米,他的腿开始变硬了。不是肌肉疲劳的那种硬而是冷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关节和肌肉都不听使唤的那种僵,他跑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走。
走到第四百米的时候他摔倒了,雪地很柔软。摔倒的时候没有疼痛感因为全身已经麻木了。他趴在雪里,脸贴着冰冷的雪面,白色的世界在他眼前旋转。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他用胳膊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支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又趴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束光,不是模糊的光而是清晰的、实实在在的车灯的光。
两束黄色的光柱从暴风雪的白幕里刺了出来,由远及近。
一辆越野车在雪地里犁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停在了他旁边,车门打开了。
一个人跳了下来,那个人穿着一件巨大的羊皮袄,帽子和衣领上全是冰渣。
他的脸冻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嘴唇干裂出了血,但他的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洛桑次旦回来了!
他二话没说,弯腰把陈默从雪地里拽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到了车上。
然后他把自己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裹在了陈默身上,羊皮袄是体温烘热了的,贴在冻僵的身体上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暖炉包围了。
洛桑次旦发动了车,暖风从出风口喷出来,裹着羊皮袄的陈默蜷缩在副驾驶上,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慢慢地恢复了一些意识,手指、脚趾、耳朵上的刺痛感回来了,痛得他直咧嘴,但痛就意味着还活着。
他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洛桑次旦,虚弱地说了一句:“你真回来了。”
洛桑次旦把暖风开到了最大,看了陈默一眼后说道:“我说了我回来。”
他的声音有一股压抑后的愤怒,他要是没回来,今夜陈默就要死在雪地里。
五天。从雪域出发,先坐货车走了六百公里到唐古拉山口。
山口封了,他下了车步行。翻过了唐古拉山口以后搭了一辆牧民的拖拉机走了一百公里,拖拉机在半路抛锚了。
他又步行了三十公里找到了一个牧民的帐篷,借了一匹马骑了五十公里。
最后一段路马也走不了了,他把马留在了一户牧民家里,自己又走了二十公里到了卡朗城郊。
五天。洛桑次旦翻了两座雪山,零下三四十度的暴风雪里。
但他没有细说这些,他只是开着车,把暖风开到最大,偶尔看一眼副驾驶上裹着羊皮袄发抖的陈默。
车开到了格桑平措提前安排好的另一个安全屋,格桑平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陈默的样子他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迅速找来了热水和毛毯。
陈默被安顿下来以后,格桑平措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半个小时前,自治区纪委工作组从雪域出发了。”
格桑平措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而是愤怒,还有看到陈默活着回来的激动。
“他们坐的是军用直升机。”格桑平措补充了一句。
说完,他看了看窗外后,又说道:“暴风雪停了。”
陈默看着格桑平措点头接话道:“暴风雪一定会停的!”
洛桑次旦没有说话,他能找到陈默,不是偶然。
半个小时前,扎西顿珠冒着雪敲开了尼玛坚参家的门,把那份工作日志副本交给了他。
日志最后一页写着陈默被送往城郊旧仓库的时间、车辆和陪同人员。
尼玛坚参看完以后,脸色当场变了。
扎西顿珠本来早就该送工作日志给尼玛坚参的,被洛桑次仁安排做其他的工作去了,今晚还是扎西顿珠不放心,偷偷溜出来,找到尼玛坚参的。
尼玛坚参立刻联系格桑平措,格桑平措又想起那栋旧仓库旁边有一条废弃的供暖管线,过去就出过煤烟倒灌的问题。
两人判断陈默可能出事,正准备组织人去找,洛桑次旦的车从暴风雪里冲进了院子。
洛桑次旦刚刚翻过唐古拉山口回来,他连热茶都没喝一口,只问了一句:“陈市长在哪?”
于是他们沿着日志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如果再晚十分钟,陈默未必能撑到车灯出现。
陈默裹着羊皮袄坐在安全屋里,听格桑平措断断续续说完这些,闭了闭眼。
这不是运气,这是陈默之前布下的每一条线,在最危险的时候一起接住了他。
扎西顿珠的记录,尼玛坚参的程序判断,格桑平措的地方熟悉,洛桑次旦的行动能力,还有蓝凌龙在雪域把材料送出去后撬动的外部压力。
用人不是一句空话,它在这一夜变成了救命的车灯。
窗外,暴风雪真的停了,陈默是真的累了,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贡措湖边,湖水一半是蓝的,一半是黄的。
蓝色那边站着阿旺曲扎、央金卓玛、洛桑次旦和格桑平措,黄色那边站着巴桑扎西,看不清脸。
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他醒来时,洛桑次旦正在给手枪上保险。
陈默看了他一眼后说道:“枪收起来。”
“如果他们再来呢?”洛桑次旦看着陈默问道。
“工作组已经在路上。”陈默说着,“这个时候不能出枪,一出枪,性质就变了。”
洛桑次旦沉默一下,把枪收回腰后。
陈默看着他说道:“你是回来救人的,不是回来拼命的。”
“以后你还要管公安局,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拔枪的人。”
洛桑次旦愣了一下,管公安局,这句话陈默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久。
洛桑次旦没有问为什么,只低声说道:“明白。”
陈默靠回枕头上,他现在浑身疼,脚踝肿得厉害,脑袋也像被铁箍箍着。
但他心里很清楚,巴桑扎西倒下以后,公安系统必须有人接住。
洛桑次旦不是最圆滑的人,却是最能让普通人重新相信警察的人。
格桑平措端着热水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把杯子放下,低声问道:“那我呢?”
陈默看了他一眼,格桑平措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不是要官,我是想知道,如果后面真的要重建卡朗,我能做什么。”
陈默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做账。”
“做账?”格桑平措不解地问道。
“把卡朗过去十年的假账翻清楚,把以后每一笔真钱花明白。”陈默说,“一个地方想重新站起来,钱不能再走暗道。你敢冒雪送档案,就该敢坐到财政和经济那张桌子上。”
格桑平措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应道:“我试试。”
“不是试试。”陈默说,“是必须做到。”
格桑平措挺直了背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