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卓玛见陈默笑了,一时间不懂这位年轻市长是什么意思,又紧张又疑惑。
陈默看着这个样子的央金卓玛,这才笑着说道:“央金,这不是坏事,问题早暴露,比游客大规模来了以后,再暴露要好。”
央金卓玛一怔,想说什么时,陈默却挥手让她离开,明天他会召开会议的。
央金卓玛很感激地看了陈默一眼后,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陈默没有在会议室开会,而是请丹增旺堆和格桑平措一起去了贡措湖。
丹增旺堆已经正式主持市委工作,很多人以为旅游这种政府项目,让陈默带着文旅局、商务局和格桑平措去就够了,陈默却坚持请丹增旺堆同行。
车上,丹增旺堆问陈默:“你是怕下面干部不重视?”
陈默笑笑应道:“不是怕他们不重视,是要让他们知道,卡朗旅游不是市政府一个部门的项目,是市委、市政府一起定下来的新路。”
“以后我会走,丹增书记,你们要一直留在这里。这个头,得你来点。”
丹增旺堆听到这话后,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却是异样复杂,没有这个年轻的市长,他丹增旺堆还是任人拿捏的可怜虫。
到了贡措湖后,湖边风很大,三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湖水在阳光下蓝得发亮,远处雪山倒映在水面上,美得几乎不真实。
可一转身,路边临时堆放的垃圾袋、被车轮压坏的草甸、摊贩随手搭起来的塑料棚,又把这种美拉回了现实。
格桑平措蹲在湖边,看见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直通水边,眉头皱起来。
“游客再多一点,这片草甸很快就废了。”格桑平措痛心地说着。
丹增旺堆问道:“那你觉得怎么做?”
格桑平措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了一眼湖边几个村子的方向,又看了看大寺后说道:“不能只修景点,要先定边界。”
“湖边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不能走;”
“游客车停在哪里,牧民合作社怎么接待;”
“寺院开放到哪里,哪些仪式不能商业化;”
“垃圾谁收,污水怎么处理;村子之间怎么分收益。”
“这些不定清楚,旅游越火,矛盾越大。”
陈默笑了笑接话道:“这就是我请你们来的原因。”
格桑平措有些不好意思应道:“陈市长,我只是说问题。”
“能把问题说准,就是设计方案的第一步。”陈默接话回应着。
有了问题,现场会很快就在湖边一间村委会里开了起来。
参会的人很多,文旅局、交通局、生态环境局、市场监管局、宗教事务局、贡措湖周边三个村的村干部、牧民代表、大寺管事僧人,还有两个旅行社负责人。
屋里坐不下,有人就站在门口听。
一开始,争论很激烈。靠近湖边的村子要求优先建民宿,说游客本来就是冲湖来的;
离湖远一点的村子不服,说路从他们村过,垃圾和车流他们也要承担;
旅行社希望开放更多拍摄点;寺里的人明确反对游客随意进入内院;
生态环境局要求限制湖边车流;交通局则说修停车场需要征地。
丹增旺堆没有急着压会,他让每个人把话说完,最后才开口说道:“旅游不是谁抢到游客谁发财,贡措湖是卡朗的湖,不是哪一个村、哪一个部门、哪一家企业的湖。”
“规矩今天不定,明天矛盾就会替我们定。”
陈默等丹增旺堆说完后,把黄朱青子的那张宣传画放到桌上。
“一个孩子画卡朗,先画的是雪山和湖,最后画的是清水。”他说,“这说明外面的人来看卡朗,不只是看漂亮,他们也会看我们有没有把这里保护好。”
“旅游业如果把湖水弄脏、把寺院弄乱、把牧民合作社变成摆设,那就不是发展,是换一种方式吃老本。”
格桑平措随后拿出一张手绘草图,那是他前一天晚上赶出来的。
草图上,贡措湖被划成了几个区域:核心保护区不进车、不摆摊;游客步行区修木栈道和观景点;
村集体经营区发展民宿、餐饮和牦牛奶制品体验;
大寺外院设置文化讲解点,内院保持宗教清净;
离湖较远的村子承担停车、转运、后勤和部分手工艺展示,收益按参与环节分成。
“第一批不搞大建设。”格桑平措说着,“先把路、厕所、垃圾回收、停车场和接待培训做好。”
“民宿也不能谁家想开就开,房屋安全、污水处理、消防、价格公示都要达标。”
“每个村都能参与,但参与方式不一样。湖边村不独占湖,远一点的村也不空等。”
一个村干部问道:“那收益怎么分?”
格桑平措回应道:“村集体合作社统一接单,经营户按服务收入分成,公共资源收益拿出一部分做生态管护基金。”
“谁破坏草甸、乱倒垃圾、乱涨价,扣分,严重的退出。”
旅行社负责人又问:“这样会不会太慢?别的地方都是先把客流做起来。”
陈默看了旅行社负责人一眼后,应道:“卡朗过去已经快过一次,矿山就是快出来的教训。”
“旅游可以慢一点,但不能一开始就歪。”
丹增旺堆最后拍板说道:“按这个思路做,陈市长牵头政府方案,格桑副市长具体协调,央金卓玛负责和旅行社、平台、援藏地区对接。”
“市委这边支持,但有一条,不能为了数字破坏贡措湖。”
这场湖边现场会,开了整整五个小时。
散会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村干部们还在低声讨论民宿评分,文旅局的人围着格桑平措问栈道位置,寺里的管事僧人则把陈默叫到一边,说大寺愿意派人参与讲解员培训,但讲解词必须先让寺里看,陈默答应了。
几天后,卡朗市政府正式成立贡措湖旅游走廊建设专班。
专班名单排在前面的不是文旅局,而是丹增旺堆任组长,陈默任常务副组长,格桑平措任执行副组长。
这个安排让下面干部很快明白,旅游业不再是卡朗经济里的点缀,而是和矿山治理、藏药产业一样,被摆到了未来几年的主位上。
第一批按照黄朱青子画作设计的旅游宣传折页,很快被送到自治区、援藏省市和几家旅行平台。
卡朗没有夸自己是“最后的净土”,也没有把贡措湖说成什么人间仙境。
它只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雪山,有湖,有寺院,有草场,也有一座城市正在认真把水变清、把规矩立起来。
这种诚实,反而比那些华丽口号更打动人。
宣传折页送出去的当天晚上,央金卓玛又抱着一摞资料来找陈默。
她把几家旅行平台的合作条款、援藏省市文旅部门回函、两家旅行社的线路报价一一摊在桌上,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明显的不安。
“陈市长,客人真的要来了。”央金卓玛低声说道,“可我心里没底。以前我们搞宣传,只管把卡朗说出去,现在要接人、安排车、安排吃住,还要处理投诉,哪一环出问题,最后都会变成卡朗的问题。”
陈默没有急着看那些合同,而是把一张白纸放到她面前,拿笔画了四个圈。
“旅游运营,先别想得太玄。”他说,“你记住四件事:客从哪里来,到了谁来接,玩什么、住哪里,出了问题谁负责。”
央金卓玛马上拿出本子记,陈默摆了摆手,说道:“不要只记话,要把它变成表。”
他把第一个圈点了点说道:“第一,客源。平台、旅行社、援藏省市、单位疗养、摄影协会、自驾游客,每一类人需求不一样。”
“旅行社要稳定线路,摄影协会要时间和机位,自驾游客要路况、停车、加油和救援信息。你们不能拿一套话术应付所有人。”
“第二,产品。贡措湖不能只有看湖。半日线、一日线、两日线要分开设计。半日线看湖、观景、听讲解;”
“一日线加牧民合作社午餐、牦牛奶制品体验和手工艺展示;”
“两日线才安排住民宿、看星空、去大寺外院听文化讲解。”
“每条线路的时间、厕所、餐点、海拔提醒、禁忌事项,都要写清楚。”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禁忌事项,不能写成吓人的告示,要写成尊重。游客知道为什么不能做,才会愿意守规矩。”
央金卓玛点了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
陈默继续说道:“第三,标准。民宿不是铺几床被子就叫民宿,合作社不是摆几块奶酪就叫体验。”
“你们要做一张准入表,消防、卫生、价格、污水、垃圾、接待话术、投诉电话,一个都不能少。”
“哪家达标,哪家上名单;哪家乱涨价、乱拉客、乱承诺,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停单,第三次退出。”
央金卓玛忍不住问道:“会不会得罪人?”
“会。”陈默应得很干脆,“但你不在一开始得罪少数不守规矩的人,后面就会得罪所有守规矩的人。”
“旅游业最怕劣币驱逐良币,卡朗刚起步,口碑比客流更值钱。”
这句话让央金卓玛沉默了好一会儿,同时又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陈默为什么这般年轻就能坐在市长位置之上,他是有真东西的。
陈默又在第四个圈上写下“闭环”两个字,“第四,闭环。游客从预约开始,就要进一张表。”
“哪家旅行社,多少人,年龄结构,有没有老人孩子,有没有高反史,住哪一家,吃哪一顿饭,讲解员是谁,司机是谁,离开后评价怎么样,投诉处理到哪一步,都要留下记录。”
说到这里,陈默真诚地看着央金卓玛,他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的经验和做法,全部倒给这位藏区卓玛。
央金卓玛感觉到了陈默真诚的目光,心一暖,可同时又跳个不停,压不住的情愫啊,总是有意无意地被这个男人启动着,这种美好的感觉,她知道,陈默离开卡朗之后,她再也找不到如此优秀的男人了。
可同时,央金卓玛也不后悔,默默爱过这个男人,就知足了。
陈默这时又说话了:“以后你不要只听下面汇报‘总体平稳’这四个字,总体平稳,往往说明问题被藏起来了。”
“你每天看三张表:预约表、接待表、投诉整改表。表上有数字,有责任人,有截止时间,工作才不会飘。”
央金卓玛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这些话,她会牢记在心间的。
陈默又把旅行社的报价单拿过来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说道:“价格不能一味压低,低价团来了,旅行社就会逼购物、逼加点、逼民宿压成本,最后游客骂卡朗,牧民也赚不到钱。”
“你跟旅行社谈,宁可少接几批,也要把服务标准和生态成本写进报价里。”
“生态管护基金、讲解员费用、村集体收益,都要明明白白。”
央金卓玛迟疑着说道:“那平台会不会嫌我们麻烦?”
“真正想长期合作的平台,不怕你有规矩。”陈默说道,“怕的是你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说法,出了事没人认。”
“你要让他们知道,卡朗不是卖一张门票,而是在做一套可以持续的目的地管理。”
他说完,又提醒央金卓玛,第一批团队不要铺得太开。
“先做试运行。”陈默说,“每条线路最多接两三个小团,干部跟团走一遍,导游词听一遍,厕所看一遍,饭菜吃一遍,民宿住一晚。”
“游客走后,马上开复盘会。哪里等车久,哪里讲解空,哪里饭菜凉,哪里路牌看不懂,全部改。”
央金卓玛听着听着,原先的紧张渐渐被一种踏实取代。
她合上本子,轻声说道:“陈市长,我明白了。旅游不是把客人哄来,而是把每一个环节照顾好。”
陈默笑着点头应道:“对。宣传负责让人愿意来,运营负责让人来了不后悔,治理负责让卡朗十年后还能接着做。”
“你抓运营,就抓这三句话。”
临走前,央金卓玛又回头问了一句:“那我明天就把文旅局、市场监管、交通、几个村和旅行社都叫来?”
陈默说道:“叫来,但不要开空会。你带着表去,现场把责任分下去。卡朗的旅游业,不能靠一阵热情开头,要靠一套规矩活下去。”
央金卓玛重重点头,抱着资料离开时,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很快,夏天来临了,贡措湖旅游走廊接到了第一批正式团队预约。
人数依然不算多,可每一个预约单背后,都意味着湖边的民宿要改造,牧民合作社要培训,交通部门要修路,生态环境局要设监测点,寺院和政府要共同守住边界。
旅游业不再是纸上的设想,而是一件件具体的事,落到了卡朗干部和牧民手里。
黄朱青子那张画,像一粒很小的种子,落进了卡朗刚刚化开的泥土里。
它没有直接让这座城市富起来,可它让陈默、丹增旺堆和格桑平措都看清了一件事:卡朗不能只靠矿山从泥坑里爬出来,它还要让雪山、湖水、寺院、草场和人心一起,变成新的生计。
远处,贡措湖方向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
高原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像从雪山背后升起来的灯。
陈默看着那片星空,心里第一次觉得,卡朗的路虽然难,却不是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