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要把卡朗的经济搞上去,矿山复工是必须的。
当矿山复工方案第一稿送到陈默桌上时,他只翻了十二分钟,就把文件合上了。
负责矿山复工的一局长坐在陈默对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现在没哪个卡朗干部不怕陈默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市长,是不是哪里还不够细?”
陈默把文件推回去,看着局长说道:“不是不够细,是方向错了。”
局长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份方案写了四十多页,列了矿区现状、尾矿库隐患、废水处理流程、复工验收节点,文字看起来很漂亮,表格也齐全。
可陈默看完后只发现一个问题:它仍然把环保当作矿山复工的附属条件,而不是复工本身的一部分。
“你们写的是,企业先整改,政府再验收,验收以后逐步完善排污系统。”陈默说道,“过去赵远山也是这么做的。逐步完善四个字,在卡朗已经被用坏了。”
局长不敢争辩,陈默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卡朗地图前。
多吉县西北方向,有三处矿区被红笔圈着。
再往下,是两条季节性河流,雪化以后会把矿区周围的水带到草场,再流进贡措湖支流。
过去很多年,牧民说牛羊喝了沟里的水会拉肚子,环保部门说没有证据。现在证据有了,问题也更沉重。
“矿山能不能开,先问水。”陈默指着地图说道,“洗矿废水怎么处理,尾矿渗漏怎么防,已经污染的沟渠怎么修复,监测数据谁来公开。”
“四个问题答不出来,一个矿口都不能动。”
局长低声应道:“技术上……我们本地确实缺。”
“缺就找。”陈默不客气地应着,“卡朗不能因为过去穷,就继续用穷办法。”
这句话后来成了矿山整改工作组的第一条原则,工作组由格桑平措具体负责,生态环境、自然资源、应急管理、财政、公安和多吉县政府参加。央金卓玛虽然在商务局,却被陈默点名列入。
理由很简单:排污设备、技术团队、资金协作,都要有人去外面谈。
第一次矿区现场会开在多吉县曲隆沟,五月的高原风仍然硬,吹在脸上像细砂。
矿区大门上赵远山公司的牌子已经被拆下,留下四个颜色更浅的方框。门口聚着一百多名工人,谁也不吵,只是盯着市里来的车。
格桑平措下车后,没有让司机把车开进办公楼,而是直接走到工人面前。
“我是格桑平措,市政府副市长。今天来,不是宣布复工,也不是宣布关矿,是来听你们说。”格桑平措自报了家门,很坦诚地说着。
人群里有人喊:“听有什么用?我们两个月工资还没发!”
“工资清单已经核了,市里先垫一部分,涉案资产处置后补齐。”格桑平措应着,“但我也要把话说在前面,矿山以后不是谁想开就能开。排污不达标,工资发完也不能开。”
另一个工人急了,喊道:“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让现场安静下来,格桑平措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指向不远处那条发黑的沟渠说道:“你们看那条沟,过去矿山开着,你们有工资,可牧民的牛羊喝不了水,孩子不敢下河。”
“现在矿山停了,你们没工资,牧民也没得到赔偿。”
“这样的日子,就是赵远山留给我们的。”
“我们今天要解决的,不是开还是不开这么简单,而是怎么开才不会再害人。”
这番话没有立刻让所有人满意,可它至少让人知道,市里没有回避。
现场会开到下午,工人代表、牧民代表、县里干部、环保专家挤在一间旧会议室里。
墙上的暖气片早就坏了,大家披着外套争论。牧民要求先赔污染损失,工人要求先发工资,县里担心财政兜不住,环保专家说尾矿库风险比想象中大。
陈默没有坐在主席位,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听了两个小时,才开口说道:“今天先定四件事。”他说,“第一,拖欠工资,市财政依法先行垫付,不让工人断粮。”
“第二,牧民损失,由第三方评估,企业资产处置资金优先赔付。”
“第三,矿区治理费用列入重组条件,谁接矿权,谁先拿环保保证金。”
“第四,排污设备和技术方案,由市政府负责向外争取,不让本地干部拿几张旧图纸糊弄。”
说到最后一句时,环保局局长低下了头。会后,陈默和格桑平措沿着曲隆沟往上走。
沟里水不多,却带着一种浑浊的灰色。五月阳光照下来,水面反出刺眼的白光。
“这套设备不好找。”格桑平措忧心导说着,“自治区有一些项目,但多数是常规污水处理,矿山这边重金属、泥浆、尾矿渗滤水混在一起,技术要求不一样。”
陈默点头应道:“所以不能急着买,更不能拿旧设备糊弄。”
“找谁?”格桑平措问道。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正做环保装备、又愿意把高原这种复杂工况当成正经事来做的人,不是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请来的。
排污设备不是普通工程,买错一套,花的是钱,毁的是卡朗刚刚重新立起来的信用。
陈默正想着,黄显达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陈默立即接了电话,问问这位大哥,他一定有好建议。
黄显达在电话里笑着说道:“兄弟,我听说卡朗封山结束了。你嫂子一直想看看雪域高原,青子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国了,我准备带她们过去转一圈,顺便看看你这个把自己扔到雪山里的人还活得怎么样。”
陈默心里一暖,应道:“黄大哥,来吧,来吧,卡朗现在还不算好看,但值得看。”
黄显达应道:“我不是去考察项目的,就是去看你,也带家里人旅旅游,你别给我安排一堆会。”
陈默笑了,应道:“不安排会,最多请你看一看真正的卡朗。”
黄显达哈哈大笑,两个人扯了几句闲淡后,各自挂了电话。
陈默挂了电话后,看着格桑平措说道:“江南省的副省长,我的大哥要来,带家人来玩一玩,等他来了,让他来矿山看一看,听听他的建议。”
“矿山复工的事情,先放一放,其他的事情,你抓紧办。”
格桑平措一怔,很快点头应道:“好的,陈市长,我现在就去办。”
这天,陈默回到市里后,把扎西顿珠和央金卓玛都叫到了办公室,把黄显达一家要来的事情,向他们交代了一番,由他们两个人安排去接机,陪同,负责这一家人在卡朗的出行。
……
三天后,让陈默意外的是,黄显达到卡朗时,同行的人里还有丁小雨和蓝凌龙。
蓝凌龙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利落。她下车后先看了看远处雪山,又看了看站在市政府门口的陈默,笑道:“陈市长,封山的时候你把我从卡朗赶出去,现在我自己回来了。”
陈默也笑了起来:“小蓝,别调皮,这次不会再让你逃命,你陪着黄大哥一家人好好看看我们的卡朗。”
陈默如此同蓝凌龙说话时,人群中的央金卓玛还有丁小雨,都向蓝凌龙投去羡慕的目光。
央金是爱而不得的羡慕,丁小雨虽然也爱而不得,可她多希望她同陈默之间,也是如此轻松的兄妹关系啊。
可是,丁小雨清楚,她只能这么想一想,她无法如蓝凌龙那般,守在陈默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危难之中。
再说了,丁小雨这次是蓝凌龙拖着来的。她过去对矿山、环保这些事了解不多,更多是听蓝凌龙讲陈默在卡朗的处境和一次次死里逃生,她就想来看看陈默和他执政下的卡朗。
现在,丁小雨站在真正高原上时,看见市区外那些被矿车压坏的路,看见牧民围在政府门口递材料,她才明白所谓“卡朗问题”不是几个人斗来斗去那么简单。
而黄显达的妻子带着女儿黄朱青子也下了车,黄朱青子年纪不大,背着一个浅蓝色画夹,刚到市政府门口就不肯进屋。
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远处的雪山,又低头看了看市政府大院外那条通向贡措湖方向的路,忽然从画夹里抽出速写本,蹲在花坛边画了起来。
黄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孩子走到哪儿画到哪儿,别耽误你们工作。”
陈默没有催她,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的卡朗并不像宣传册里那种规整的城市,小姑娘画了雪山,画了路边还没有完全化开的残雪,画了政府大院门口穿藏袍的老人,也画了远处像一条蓝线一样的贡措湖。
最特别的是,她在画面中间画了一条干净的水流,从矿区方向绕过来,穿过草场,最后流向湖边。
水流旁边有工人、有牧民,还有一个背着公文包的人,正弯腰把一块石头从水里捡起来。
黄显达笑着问陈默:“这人画的是你吧?”
黄朱青子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很认真地应道:“我不知道叔叔是谁,我就是觉得,这里应该有人把水里的脏东西捡走。”
这句话让陈默愣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把那张还没画完的速写拍了下来。
“这张画能不能借我用?”陈默问黄朱青子。
黄朱青子有些警惕地护住画夹说道:“不能拿走。”
陈默笑了起来,应道:“不拿走,我只用照片。以后卡朗做旅游宣传,也许会用到它。”
黄朱青子想了想,应道:“那你要把湖治理得更蓝一点,水也要真的变干净。”
“好。”陈默应道,“这个要求比宣传画重要。”
黄朱青子听陈默这么说,笑了起来。
黄显达和妻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陈默把他们领进了宾馆,留下央金卓玛陪着黄朱青子继续画画,一行人进了宾馆。
进了提前订好的房间后,陈默才把他想听听黄显达对矿山复工的建议,提了出来。
黄显达二话没说,扯着陈默就要去矿山。
陈默笑了起来,便安排由央金卓玛陪着黄夫人和黄朱青子还有丁小雨和蓝凌龙去游玩,他带着黄显达直奔曲隆沟。
蓝凌龙坚持同去,丁小雨原本只是陪她来的,也要求一起同去,陈默说服不了她们,只得任由她们跟着一起去了矿区。
到了矿区后,丁小雨看见废弃的洗矿池边结着一层灰白色硬壳,看见沟渠旁边的草根发黑,看见几个牧民拿着发黄的检测单围着格桑平措说话。
一个老人把死掉牦牛的照片从怀里掏出来,照片边角已经磨烂,老人反复说道:“不是要钱,是要水干净。”
丁小雨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蓝凌龙低声问她:“后悔来了吗?”
丁小雨摇头应道:“我只是以前不知道,污染这两个字落到人身上,是这个样子。”
矿区的旧排污池就在山沟边,水面浮着一层发灰的泡沫。
生态环境局的人把过去的验收材料摊开,纸上每一项都写着合格,可现场的沉淀池已经开裂,尾矿库外侧还有几处渗水痕迹。
黄显达看了半天,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
“我不懂矿山排污的技术细节。”黄显达说道,“但我看得出来,赵远山过去那套东西,连样子都做得不认真。”
格桑平措蹲下去,用木棍挑起一块沉淀池边缘脱落的水泥,脸色很沉。
环保局局长低声说道:“要真正达标,肯定得上新设备。问题是钱从哪里来,设备从哪里来,后续谁维护。”
一行人,很快陷入沉默。
卡朗刚刚垫付了工人工资和牧民救助,涉案资产还在冻结,财政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一笔大钱。
可如果继续用旧池子、旧管线、旧办法,所谓复工就只是在赵远山的旧路上换一块新牌子。
陈默没有马上表态,他一时间也不知道上哪里去筹这笔钱。
这时候,丁小雨忽然开口说道:“这种环保装备,我爸那边也许能找到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只有蓝凌龙笑了,这就是她拖着丁小雨来卡朗的真正目的。
蓝凌龙早把丁小雨对陈默的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她一直没有说破。这次黄显达带一家人来卡朗时,她就觉得拖着丁小雨来是个机会。
现在丁小雨这个大小姐果然要帮陈默了,蓝凌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而丁小雨知道,父亲丁鹏程有个多年世交是做环保装备的,企业里就有矿山废水处理和在线监测设备线。
只是她过去很少主动把家里的关系拿到事情里来,她不喜欢别人觉得她靠父亲。
可站在曲隆沟边,看见发黑的草根和牧民手里发黄的检测单时,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只远远心疼陈默,她得帮帮这些藏区的人们。
陈默这时看着丁小雨说道:“小雨,这件事不是普通采购。”
“我知道。”丁小雨应道,“所以我先问,不乱答应。”
当晚,丁小雨给丁鹏程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电话打到一半,丁小雨走到宾馆走廊尽头。
窗外是卡朗的夜,天很低,星星却亮得像被擦过。她把白天看到的沟渠、牧民、矿工、照片,一件一件说给父亲听。
丁鹏程在电话那头听完,问道:“是陈默让你给我打的?”
“不是。”丁小雨应道,“爸,他没有开口。”
“那你为什么打?”丁鹏程问道。
丁小雨看着窗外,轻声回应道:“爸,我以前总觉得你们谈产业、谈设备、谈援建,都是生意。”
“今天我才知道,一套设备可能就是一条河、一群牛、一座城以后还能不能干净地活着。”
“再说了,爸,我和你欠陈市长太多人情,现在是你,也是我想还人情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后,丁鹏程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是捐一堆用不上的旧设备,也不是做样子。”丁小雨回应道,“你能不能捐一套真正能用的高原矿山排污设备给藏区?”
“设备要先进,安装、维护、培训也要跟上。不要让他们收了以后不会用,最后又变成摆设。”
丁鹏程笑了一声,说道:“你这是给你爸安排任务。”
丁小雨也笑了,但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爸,就当我求你,好不好?我以后以陈市长为榜样,一定当个好官,好不好?”
听着女儿的话,丁鹏程心一酸,他知道女儿对陈默的心思,可他更清楚,陈默不是女儿应该去想的那个男人。
如今,能帮女儿还些人情债,能让女儿以陈默为榜样,从儿女之情中走出来,于他这个当父亲的人而言,别说是一套设备,就是十套设备,他也愿意捐赠。
第二天上午,丁鹏程亲自给陈默打来电话。
“陈市长,我女儿昨天把我教育了一晚上。”丁鹏程开门见山,“卡朗矿山排污这件事,我找老朋友协调一套高原矿山废水处理设备捐给藏区。”
“不走旧货,不拿库存糊弄你们。”
“安装调试、前期维护和人员培训,我这边一起盯到底。”
“你们市里要做的,是把捐赠接收程序走规范,把设备用到该用的地方,把监管做透明,把数据公开。”
“别让我这边忙完,你那边又让人把设备当摆设。”
陈默站在办公室里接的这个电话,黄显达的一家人还有丁小雨和蓝凌龙由央金卓玛还有扎西顿珠陪着,在卡朗游玩着。
“丁总,卡朗会把接收、安装、使用和监管的每一个流程都放到阳光下。”陈默感激地说着,他没想到丁鹏程真的愿意捐赠整套设备。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几台仪器、几根管线的小恩小惠。
按卡朗矿区的水量和高原工况来算,真正能长期运行的废水处理系统,加上在线监测、低温适配、安装调试、人员培训和前期维护,少说也要一千五六百万,往足了做,接近两千万也压不住。
这笔钱,对现在的卡朗财政来说,是压在桌面上的大山。可丁小雨只是看了一天矿山,就替他把这座山往旁边挪了一下。
陈默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欠疚。
他当然知道丁小雨为什么会开这个口,也知道这丫头心里早就装着他。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把这份心意当成理所当然。
“我信你。”丁鹏程笑着应道,“不然小雨也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丁鹏程说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默没有让这份激动在心里停太久,转身就给丹增旺堆打了电话。
“丹增书记,矿山环保设备的事,有眉目了。”陈默把丁鹏程愿意协调整套高原矿山废水处理设备捐赠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丹增旺堆一听,激动地说道:“这是大事,也是好事。陈市长,越是好事,程序越要干净,矿山复工也不能因为有了设备就抢跑。”
“我明白。”陈默说道,“接收、安装、验收、监管全部公开,复工条件也不会降一分。”
挂了丹增旺堆的电话后,陈默立刻让办公室通知格桑平措过来。
格桑平措赶到时,陈默已经把矿山复工方案重新摊在桌上。
“设备有希望了,但这不是复工的通行证。”陈默指着方案上的几处节点说道,“工资补发、牧民损失评估、尾矿库整改、第三方监测,哪一项没到位,矿山都不能开。”
“你牵头把时间表重新排一遍,先按最严格的标准做。”
格桑平措点头应道:“我马上去办。”
陈默把这些事情安排下去后,没想到蓝凌龙来了,她把一份初步捐赠方案放在他桌上。
“丁总动作很快。”她说,“设备以援藏捐赠的方式进来,接收主体、资产登记、安装地点、维护责任都写清楚。”
“他说了,捐可以,但不能捐成一笔糊涂账。”
陈默看着文件,轻声问道:“这次你把小雨带来,是故意的?”
蓝凌龙没有否认,笑道:“我让她看矿山,是因为她该知道你在做的事,也因为我知道丁鹏程有个世交做环保装备,真能帮卡朗牵出一套解决问题的设备。”
“哥,有时候你太习惯自己扛,卡朗不是你一个人的仗。”
陈默抬头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蓝凌龙笑了笑又说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送证据送习惯了,现在顺手送你一套设备。”
这句玩笑把办公室里沉重的气氛冲淡了一点,陈默也被这个妹妹逗笑了。
可这妹子越是帮他太多,陈默越是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宿。
可是陈默不知道如何给蓝凌龙提个人问题,远在美国的老周,每次来电,总会绕到蓝凌龙身上,陈默何尝又不知道老周的心思,问题是这个妹子,啥时候才肯真正放下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陈默不知道,因为至少他现在还是需要蓝凌龙在他身边护他一路平安的。
接下来的两天,黄显达一家在卡朗玩得很开心。
黄夫人喜欢贡措湖边的风,黄显达喜欢坐在藏民家里喝酥油茶,听老人讲过去商队翻雪山的旧事。
黄朱青子则背着画夹到处跑,央金卓玛和扎西顿珠陪着她,从湖边画到寺院,又从寺院画到矿区外那条正在清理的沟渠。
临走前一天下午,黄朱青子终于把那幅卡朗画完了。
她画里的卡朗并不只是雪山、湖水和经幡。
远处有贡措湖,湖边有帐篷和牦牛,近处却画了戴安全帽的工人、提着水样瓶的环保人员,还有一个弯腰把脏东西从水里捡出来的人。
那个人没有脸,只留了一个背影,可陈默一眼就看懂了。
陈默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既喜欢,又有些吃惊。
一个孩子反而比很多大人都看得明白,卡朗最美的地方不只是雪山和湖水,而是有人愿意把被弄脏的东西一点点洗干净。
“青子,这张画我能不能再拍一张?”陈默问。
黄朱青子这次没有护着画夹,只认真叮嘱道:“可以,但你们以后真的要把水变清。”
“一定。”陈默点头,拿出手机把整张画拍了下来。
拍完后,他当场对央金卓玛说道:“这张画,后面可以考虑做卡朗旅游宣传画的底稿。不要修得太漂亮,就保留这种孩子眼里的卡朗。”
央金卓玛“嗯”了一声,应了下来。
送别那天,卡朗机场风很大。
黄显达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兄弟,你这地方比我想的难,也比我想的有希望。”
“你在这里把路走稳,江南那边有我看着,能帮上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陈默心里一热,握住黄显达的手应道:“黄大哥,这趟让你带着嫂子和青子跟着我看了不少苦东西,招待不周。”
“少来。”黄显达笑骂道,“兄弟之间说这个就见外了,你要真觉得欠我,等卡朗水清了、路通了,再请我喝一顿真正轻松的酒。”
陈默点头应道:“一定。”
丁小雨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直到登机提示响起,她才走到陈默面前,轻声说道:“陈市长,你多保重。”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不舍,心里又是一软,却只能温和地点头应道:“你也是。回去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丁小雨低下头笑了一下,转身时眼眶却红了。
蓝凌龙这次没有留下,她跟着黄显达一家和丁小雨一起回了江南。临进安检前,她回头冲陈默摆了摆手,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后,才慢慢转身,心里却空落落的,是啊,他想江南了,那毕竟是他真正的家乡。
接下来,陈默带着市府办的干部们,开始了卡朗的经济仗。
半个月后,丁鹏程那位世交企业派出的安装维护人员抵达曲隆沟。
他们先带来移动检测站、取样仪和几套在线监测终端,对矿区废水做连续取样。
捐赠的整套高原矿山废水处理设备随后分批运上来,设备从平原到高原,第一天就有两台仪器因为低温和气压报警。
技术人员连夜调试,格桑平措陪到凌晨两点。矿区工人看着那些外地师傅蹲在泥地里接管线,心里慢慢有了变化。
“这次好像不是来糊弄检查的。”一个老工人对同伴说。
正式排污系统进场那天,丁小雨也随安装维护人员再次来到卡朗,曲隆沟下了一场小雪。
不是冬天那种封山的大雪,而是春末高原常有的碎雪,落在设备箱上,很快化成水。
丁小雨站在矿区边上,看着吊车把第一台核心处理设备吊到基础平台上,眼神安静。
陈默走到她身边,由衷地说道:“谢谢。”
丁小雨摇头应道:“你别谢我,以后水质数据要是真的变好,再谢那些一直守在这里的人。”
陈默笑了,应道:“好。”
傍晚,矿区的临时灯光亮起来。工人、牧民、干部、技术人员挤在一片泥地上,看着第一段清水从试验管线里流出来。
那水还不能直接排放,只是经过初步处理后的样品,可比曲隆沟里原本的灰水已经清亮许多。
一个牧民伸手想摸,被环保专家拦住,说道:“还要检测。”
牧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笑了笑。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格桑平措走过来,低声说道:“陈市长,排污这一关如果过了,矿山就有希望。”
“矿山只是第一关。”陈默应道,“卡朗不能靠矿山翻身。矿山要干净,旅游要起来,藏药也要做成产业。否则我们只是把赵远山的旧饭碗擦干净,又端回桌上。”
格桑平措点头,他是由衷地钦佩陈默,除了背后这年轻市长背后有太多的人脉资源外,陈默身上的狠劲是他必须去好好学习的。
丁小雨离开时,陈默亲自开车送她去的机场,一路上,这丫头不停地讲着江南发生的各种事情,包括她父亲和常靖国在江南医疗这一块的布局等等,只有不停说话,丁小雨才能压制住内心对陈默的情感。
父亲已经暗示过她不止一次,对陈默不能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因为他是常靖国女儿喜欢的人,更因为她同曾家的过往,让这姑娘认定她配不上陈默。
陈默一边开车一边听着丁小雨的说话,他没有嫌弃她话多,他心乎明白这丫头在压制自己的情感,当然他也想了解江南更多的事情,他不想家是假的。
陈默把丁小雨送到了安检口,第一次,他重重地搂抱着她,说道:“好好跟着关市长学习,将来做个女官。”
丁小雨没想到陈默会拥抱她,心都跳到了嗓子口,又紧张又激动。
哪怕这个男人不属于她,她爱过这个男人就够了!
送走丁小雨后,陈默把黄朱青子画的那张画,他拍的照片,发给了央金卓玛。
央金卓玛让商务局的人请设计师做了整理,却没有改掉画里最朴素的东西:雪山、湖水、牧民、工人,还有那条从矿区流向贡措湖的清水。
宣传语也没有用那些空泛的大话,只写了一行字:到卡朗,看雪山,也看一座城怎样把水变清。
第一批旅游宣传折页印出来时,陈默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张画没有把卡朗画得完美,可正因为不完美,才像真正的卡朗。
没想到,真正让卡朗旅游先动起来的,竟然就是这张不完美的画。
央金卓玛把折页带到自治区一次产业协作会上,原本只是放在卡朗展台最边上。
展台上还有牦牛奶、藏药材样品、贡措湖照片和几份厚厚的项目说明书。
可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时,最先停下来的不是看那些印刷精美的风光照,而是看黄朱青子的那张画。
有人问:“这画是谁画的?”
央金卓玛说:“一个来卡朗旅游的小姑娘。”
“为什么不用专业摄影?”
央金卓玛把折页翻过来,指着那条从矿区流向贡措湖的清水:“因为这就是卡朗现在想做的事。不是只让游客看雪山和湖,也让他们看见一座高原城市怎么从污染里往外走。”
这句话让几个旅行社负责人站住了,第二周,贡措湖边来了第一批小型旅行社踩线团。
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人,却把卡朗的短板一下子照了出来。
湖边公路有一段还没有修好,游客车开到一半被碎石硌得直颠;
临时厕所不够,垃圾桶摆放也乱;
两个村子都想把游客带到自己村里吃饭,为了谁先接待差点吵起来;
大寺门口有几个小摊贩追着游客兜售经幡和手串,被寺里的僧人劝了几句,反而吵得更大。
踩线团当天晚上就把意见反馈给了商务局,央金卓玛拿着那份意见表去找陈默,脸色不太好。
“陈市长,宣传先打出去了,可接待能力没跟上。”她说,“如果不马上规范,卡朗旅游刚有一点苗头,就会被自己做坏。”
陈默看着一脸焦急的央金卓玛,反而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