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涵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旧好友的对话框。空白的，一条消息都没有。她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没发。又打了几个字，还是没发。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的另一头，林予也打开了手机。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秦子涵”。备注写的是“子涵姐”，很多年前写的，一直没改过。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她的朋友圈。她朋友圈发得很勤，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拍了什么素材，什么都发。配图很多，自拍也很多，每一张都笑得很灿烂。他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两个人，两个对话框，都是空白的。两条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写的是“子涵姐”，一个写的是“林小五家的小小五”。他们都没删，都没发。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周末，秦子涵回了趟陆家老宅。陆老爷子几年前走了，老宅还留着，陆衍之和秦玉矜偶尔回来住，打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秦子涵进门的时候，秦玉矜正在厨房炖汤。陆衍之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吃饭了吗？”“没。妈炖了什么？”秦玉矜从厨房探出头：“排骨汤，你爱喝的。”秦子涵换了鞋，没急着去厨房，先在客厅转了一圈。
老宅的客厅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红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那幅山水画没换过。茶几底下压着几本旧相册，她小时候翻过无数遍。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弯腰把那几本相册抽了出来。秦玉矜端着水果走出来，看到她翻相册，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秦子涵说随便看看。秦玉矜没再问，回厨房了。
秦子涵翻开第一本，是她刚出生时候的照片。包在被子里，皱巴巴的，丑得很。她翻过去。第二本是她一岁生日，坐在蛋糕前面，脸上全是奶油，笑得眼睛都没了。她又翻过去。第三本是她大一些了，五六岁的样子。照片里的场景她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翻到中间，她停下了。
那张照片是在老宅院子里拍的，背景是那棵桂花树。她站在左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右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比她矮半个头，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带裤，低着头，表情有点害羞，嘴角抿着，像是不好意思看镜头。
秦子涵盯着那个小男孩看了几秒。是林予。她五六岁，他四五岁。那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桂花树还没现在这么高，树干细细的，枝叶也不算茂密。但她记得那天的味道——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
她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拍了下来。拍完看了看，光线不太好，有点暗，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脸。她打开微信，找到林予的对话框。还是空白的，一条消息都没发过。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按了发送。
照片发过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已读回执，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翻相册。后面的照片里也有林予，过年的时候、中秋的时候，两家人聚在一起拍的。大人们在后面站着，孩子们在前面蹲着。每一张里林予都站在她旁边，不是左边就是右边，不远不近。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手机震了一下。秦子涵拿起来，林予回了消息。只有一行字：“记得。那天你抢了我的糖。”
秦子涵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了。她抢过他的糖？她想了很久，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有一年中秋，大人们在屋里聊天，他们俩在院子里玩。她看到他手里有一颗糖，水果味的，透明包装纸包着。她想要，他没给。她就抢了。抢完就剥开塞嘴里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也没哭，也没闹。她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在乎。记了二十年。
她打字：“你记仇记了二十年。”
林予的消息回得很快，比刚才快。只有一行字：“不是记仇。是记得你。”
秦子涵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对话框里，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一行字，十个字。她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秦玉矜在厨房喊她端菜，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拿了手机。
吃饭的时候，秦子涵心不在焉的。秦玉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陆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秦子涵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爸，你还记得林予小时候什么样吗？”陆衍之想了想。“不爱说话。”秦子涵说对，现在也不爱说话。陆衍之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们最近有联系？”秦子涵说没，就是前两天采访了他。陆衍之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吃完饭，秦子涵帮秦玉矜收拾碗筷。秦玉矜在水槽边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妈，你小时候有没有抢过别人的东西？”秦玉矜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秦子涵说没什么，随便问问。秦玉矜想了想，说小时候抢过你外婆的针线盒，被她骂了一顿。秦子涵笑了。她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她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但她也说不清自己想问什么。她想知道的是——抢了别人的东西，别人记了二十年，是记仇还是记得？那个人说不是记仇，是记得。她想知道“记得”是什么意思。但她没问出口。
回到客厅，秦子涵拿起手机。林予没再发新的消息。她点开那张旧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句话。她回了一条：“那颗糖什么味的？”林予回得快：“不记得了。包装纸是透明的，里面是粉色的。”秦子涵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她不记得那颗糖什么味了，但她记得那个下午。桂花开了，院子里很香，他站在她旁边，矮她半个头，手里攥着一颗糖。她把糖抢走了，剥开，塞进嘴里。他看着她吃，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