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她上镜确实比生活中显胖,所以一直在控制体重,瘦了大概七八斤。她以为只有她妈看得出来。
“你倒是没怎么变,”她说,“就是长高了。”
林予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他拿起茶几上的资料袋,说今晚还有事,要先走了。秦子涵送他到演播室门口,他走出去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子涵。”
“嗯?”
“你主持得很好。”
说完转身走了。
秦子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廊很长,他走了很远才拐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他去玩,他在后面跟着,她走快了他就跑两步,走慢了他也慢下来。她从来不用回头看他,因为他一定在后面。现在他走到前面去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站了几秒,转身回了演播室。
同事过来问她今天这个嘉宾怎么样。秦子涵想了想。“还行。”
“还行?人家又帅又有才华,你说还行?”
“那是你看的,我看的是他小时候。”
同事问她他小时候什么样,秦子涵说:“不爱说话,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尾巴。”
同事笑了。“那你现在是小尾巴长大了?”
秦子涵没回答。她把采访提纲收好放进包里,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林小五家的小小五”。她盯着看了几秒,改了备注。
改成两个字:林予。
存好了,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但她知道他今天来了,说了她瘦了,说她主持得很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比节目里说的那些话轻得多。节目里那些话是说给观众听的。这几句是说给她听的。
导播喊了开始之后,秦子涵的状态就变了。刚才还在跟林予闲聊,灯光一亮,她整个人就端起来了。不是端着架子,是那种——你知道镜头在拍你,你知道观众在看你,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对得起这个职业。
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他的求学经历。林予说本科在同济,后来去了伦敦。秦子涵问为什么选建筑,他说小时候喜欢搭积木,长大了想搭真的房子。秦子涵笑了一下,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要真诚,不是那种“为城市创造美好空间”的套话。
她又问了他的设计理念。林予想了想,说他觉得建筑不是设计师一个人的作品,是给用的,人好用,建筑才有意义。秦子涵追问他怎么理解“好用”,他说光线、通风、动线,人在里面不觉得憋屈,就是好用。秦子涵觉得他说得简单,但每句话都踩在点上。
问到他的代表作——那个旧厂房改造的项目时,林予的话多了一些。他说那个厂房以前是纺织厂的车间,空置了十几年,周边的居民都以为迟早要拆。他去看现场的时候,发现屋顶的木梁结构保存得还不错,墙体虽然斑驳,但那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拆了太可惜。秦子涵问他是怎么说服甲方保留结构的,林予说没怎么说服,他把方案做出来了,甲方看了觉得可行。
秦子涵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很清楚。她说听起来好像很顺利。林予说顺利是因为前期功课做得足,不是运气。秦子涵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跟他做的建筑一样——不花哨,不炫技,但扎实。
采访进行了大半,专业问题问完了。导播在耳麦里说还剩五分钟,可以收尾了。秦子涵按照提纲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然后对导播比了个手势,示意可以了。灯还亮着,但气氛松了一些。
秦子涵把话筒从嘴边拿开,靠在沙发上,看着林予。镜头已经关了,但录音可能还没关,不过她不在意。“你爸最近怎么样?”她问。
林予正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放下杯子。“挺好的。”
“还那么能说?”
林予嘴角动了一下。“话还是那么多。”
秦子涵笑了。她想起林桑叔叔来家里的样子,一进门就开始说,从路上堵车说到最近天气,从天气说到养生,从养生说到他儿子。她爸陆衍之话少,林桑叔叔一个人能说两个人的量,她爸也不嫌烦,听着,偶尔嗯一声。林桑叔叔说完了,喝口水,继续说。
“我妈说他退休之后更闲了,天天在家研究养生,给她烦得不行。”林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秦子涵听得出来他不是在抱怨,是觉得好笑。自己的爸,自己可以说,但别人不能说。
秦子涵说:“林桑叔叔话多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林予点了点头。他看着秦子涵,忽然问了一句:“你妈呢?还做衣服吗?”秦子涵说做,她现在可忙了,工作室的订单排到明年了。林予说小时候他见过秦玉矜做衣服,那块布在她手里跟变魔术似的。秦子涵笑了,说你记性还挺好。林予说有些事记得住,有些记不住。
导播在耳麦里说录音也关了,可以撤了。工作人员开始搬设备,演播室的灯关了几盏,光线暗下来。秦子涵站起来,林予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茶几。
“你今天说得挺好的。”秦子涵说。
“你问得也好。”
秦子涵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我是专业的。林予没反驳,嘴角弯了一下。
她送他到演播室门口。走廊里有人路过,叫了声“子涵姐”,她应了一声。林予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你最近忙不忙?”他问。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秦子涵看着他。她觉得他那个“随便问问”不太随便,但没追问。林予说了句“走了”,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秦子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次比上次走得慢一些。
回到演播室,同事正在收拾设备。看到她进来,同事凑过来问:“你跟这个建筑师很熟啊?我看你们聊得挺自然的。”秦子涵说从小认识,他爸跟我爸是兄弟。同事说那不就是青梅竹马吗?秦子涵说差一岁,什么青梅竹马,她是姐姐。同事说你嘴硬。
秦子涵没理她,拿起手机翻到林予的对话框。还没发过消息,空白的。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到哪了?”犹豫了一下,没发。又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还是没发。最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拎着包走了。
晚上回到家,秦玉矜问她采访顺不顺利。秦子涵说顺利。秦玉矜又问林予是不是瘦了。秦子涵愣了一下,说你又没见过他。秦玉矜说小时候他胖乎乎的,现在肯定不一样了。秦子涵说他瘦了,高了,变了不少。秦玉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秦子涵回房间换衣服,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林予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到家了。今天谢谢你。”跟她刚才想发的内容差不多。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不客气。”林予又发了一条:“你爸说的,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秦子涵愣了一下,问你爸还是我爸。林予说他爸。秦子涵笑了,说林桑叔叔还是那么爱张罗。林予发了个“嗯”。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行,有空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小时候去林桑叔叔家,林予把玩具都搬出来给她玩,她玩他的变形金刚,他在旁边看着,也不抢。她走的时候他把那个变形金刚装进她包里,说送给你。他妈说那是你最喜欢的,他抿着嘴不说话。后来那个变形金刚还在她老家的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起来的,但一直没扔。
秦子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录节目,大后天还有个采访。她的事情排得满满的,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演播室里他说的那句话——顺理是因为前期功课做得足,不是运气。她觉得这句话用在他身上也对。他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是做了很多功课,走了很远的路。从那个跟在她后面的小男孩,走到今天站在台上拿奖、坐在这里接受采访。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但她觉得,那条路应该不短。
采访结束之后,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秦子涵站在演播室门口跟导播确认播出时间,导播说下周四晚上,秦子涵点了点头。林予从演播室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资料袋。他在秦子涵旁边站了一下,等她说完。
导播走了。秦子涵转过身看着林予。“还没走?”
“嗯。加个微信吧。”林予拿出手机。
秦子涵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林予的二维码是提前打开好的,扫了一下,好友申请发过去了。林予点了通过,把手机收起来。
“你小时候我加过你,”秦子涵说,“你是不是换号了?”
林予看着她。“没换。那个号还在用。”
秦子涵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早就换号了,十年不联系,换了也正常。但他说没换,那个号还在用。她的通讯录里确实还存着一个号,备注写得乱七八糟的,她一直以为是空号。
林予没再多说,说了句“走了”,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秦子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新的好友列表里,林予的头像是一张建筑的照片,黑白调,线条很干净。朋友圈封面也是一栋建筑,不知道是他设计的还是他拍的。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机收起来,回了办公室。
晚上回到家,秦子涵躺在沙发上翻手机。她忽然想起林予说的“那个号还在用”。她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找到了那个名字——“林小五家的小小五”。她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几秒,点进去。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已经很久没换了。朋友圈封面是系统默认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五年前,是一张伦敦的街景,配文只有一个字:“雨。”
这个号她存了快十年了。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加的,大概是高中,或者大学。那时候微信刚流行,她加了很多熟人,林予也在其中。但她从来没给他发过消息,他也从来没发过。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像两本没打开过的书。
秦子涵看着那个备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小五家的小小五”是她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备注很好玩,又能说明是谁,又带着一点调侃。现在看,幼稚得很。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删。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秦玉矜在客厅叠衣服,问她今天采访播出时间。秦子涵说下周四。秦玉矜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林予有没有女朋友。
秦子涵差点被水呛到。“妈,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林桑上次来家里吃饭,说他儿子还没对象。”
“林桑叔叔的话你也信?他的话水分太大了。”
秦玉矜笑了一下,没再问了。秦子涵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到床上。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新旧两个好友都躺着,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头像,同一个朋友圈。一个是最新的,一个是十年前的。她点开那个旧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删?留着也没用。十年没联系过,以后大概也不会联系。但她想了想,没删。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她想起小时候去林桑叔叔家,林予把那个变形金刚装进她包里。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最宝贝的玩具,后来她妈告诉她的。她妈说林予妈妈打电话来说林予哭了,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变形金刚没了。不是她偷的,是他送给她的。送了又舍不得,舍不得又不好意思要回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把最喜欢的东西送人了,然后自己哭。秦子涵想起这件事,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把东西塞你包里,不说是送你的。把糖递给你,不说给你吃的。等你吃完了,他也没了。他从来不说,但你后来总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