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后，林予开始出现在电视台门口。第一次是在周四下午，秦子涵刚录完节目，从大楼里出来，正低着头看手机。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抬起头，愣了一下。林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管。
“你怎么在这？”秦子涵走过去。
“路过。”
秦子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电视台在城西，他住城东，工作室也在城东。路过城西？她没拆穿，但她的表情已经写了“我不信”。“路过”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在演播室说“什么都行”一样，听着就不太老实。
林予没多解释。“收工了？”“嗯。”“吃饭没？”“没。”林予说那一起吃。秦子涵问他你请还是我请，他说都行。秦子涵笑了，说你还欠我一顿呢，上次是我请的。林予想了想，说今天他请。两个人去了电视台对面的一家小馆子，吃了碗馄饨。吃完林予送她到停车场，自己打车走了。
第二次是在下周一。秦子涵加班到快八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予站在门口的路灯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蓝光映在他脸上。秦子涵走过去，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
“又路过？”
“嗯。新项目在附近。”
秦子涵看着他，问他什么项目。他说了一个地名，在城西，离电视台大概两公里。秦子涵说那确实挺近的。林予点了点头。秦子涵说那你项目看完了？林予说看完了，顺便过来看看你在不在。秦子涵说我在不在你怎么知道，林予说碰运气。秦子涵没忍住笑了。她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每次都碰到。林予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吃饭，秦子涵说太累了想回家，林予说好，我送你。秦子涵说不用，她自己开车。林予说那你开车慢点。秦子涵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长相那种好看，是那种——他在等你，你不出来他就在那里站着，不催不问，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就是站着。等她出来了，他说“路过”。她不信，但她说“哦”，然后跟他去吃一碗馄饨，或者不吃饭，说几句话，各自回家。下次他还来。
第三次是周五。秦子涵这次没加班，准点下班。她走出大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口，没人。她站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后低头看手机准备叫车。抬起头的时候，林予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今天没加班？”他问。
“没。你怎么知道我没加班？”
“猜的。”
秦子涵看着他手里的袋子。“那是什么？”林予把袋子递给她，里面是一杯奶茶，还是热的。秦子涵接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她喝了一口，是她的口味——三分糖，加燕麦。她没告诉过他她喜欢什么口味，他不知道是从哪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林予看着她。“上次吃饭你点的就是这个。”
秦子涵愣了一下。上次吃饭是两周前，在一家湘菜馆，她点了一杯奶茶，三分糖加燕麦，她自己都忘了。他记得。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很甜，但三分糖不应该这么甜。她想了想，不是奶茶甜，是她心里觉得甜。
两个人站在电视台门口，秦子涵捧着奶茶，林予站在旁边，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林予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你今天真的路过？”秦子涵问。
“嗯。”
“你家在城东，工作室在城东，项目在城西。你今天来城西看项目？”
“今天不是。今天是来买奶茶。”
秦子涵看着他，你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买奶茶？林予说这家店好喝。秦子涵说城东也有奶茶店，林予说那家没有这个口味。秦子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这个人，说谎都不打草稿。林予没反驳，但他的耳朵红了。秦子涵注意到了，没拆穿。她低头喝奶茶，嘴角弯着。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秦子涵说她要回家了。林予说好。秦子涵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林予。”“嗯。”“你下次来，别站门口。进来坐，前台有沙发。”林予看着她，问你让我进去？秦子涵说你是嘉宾，上次来过的，前台认识你。林予说好。
秦子涵转身走了。这次她没回头，但她在想他刚才耳朵红的样子。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朵会出卖他。他说“路过”的时候耳朵没红，他说“买奶茶”的时候耳朵红了。说明“路过”是假的，“买奶茶”也是假的。但“买奶茶”这个假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真的去买了奶茶，真的记得她的口味，真的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在她下班的时候递给她一杯。她说“进来坐”，他说“好”。他不知道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她不说，没人知道。
周一上班，秦子涵跟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招呼。“以后有个朋友来找我，姓林，你让他进来，坐沙发上等。”前台小姑娘说好，又问是上次采访的那个建筑师吗。秦子涵说对。小姑娘笑了笑，说长得很帅那个。秦子涵说还行。小姑娘说你上次也说还行，你的“还行”就是很好。秦子涵没接话，走了。
下午林予没来。周二也没来。秦子涵下班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口没人，她站了几秒，走了。周三下午，她录完节目出来，林予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没在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今天收工早？”“嗯。你等了多久？”“没多久。”前台小姑娘在旁边偷笑，秦子涵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低下头假装忙。
两个人走出大厅，秦子涵问他今天又路过？林予说今天没路过。秦子涵愣了一下，问他那你怎么来的。林予说你说让我进来的。秦子涵看着他的侧脸，他走在前面半步，阳光照在他身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很笨，笨到你说“进来坐”，他就真的来了。不找借口了，不编理由了，直接来了。她说好，他听。她说什么，他都听。秦子涵跟在他后面，嘴角压不下去。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林予这孩子，心里有数。”她以前不知道“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心里有数就是他想做的事他都会做，只是不说。不说“我想见你”，但他会出现在电视台门口。不说“我记得你的口味”，但他会买你爱喝的奶茶。不说“我听你的话”，但你让他进来坐，他就来了。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秦子涵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也不说。两个都不说的人，看谁先憋不住。她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林予听到笑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问笑什么。秦子涵说没什么，加快脚步走上去。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脚步很齐。从电视台门口走到停车场，几百米的路，谁都没开口。但秦子涵觉得这段路走得刚刚好，不快不慢，不长不短，够她把心里那点雀跃压下去两次，又冒出来三次。压不住就算了，不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