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六下午打来的。秦子涵正在家里改稿子，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桑叔叔”。她愣了一下。林桑叔叔很少直接打给她，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她爸或者她妈。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她接起来。“叔叔好。”
“子涵啊，忙不忙？”林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退休的人。
“不忙。叔叔您说。”
“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我们家小予最近是不是老去烦你？”
秦子涵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你别骗我。他最近老往城西跑，我问他干嘛去，他说看项目。城西哪来那么多项目？他工作室在城东，项目都在城东和郊区，城西什么时候冒出来项目了？”
秦子涵听着林桑叔叔在电话那头一通分析，忍不住笑了。她以前觉得林桑叔叔话多，但没想到他分析起儿子的行踪来，逻辑还挺严密。
“叔叔，他没烦我。就是偶尔来电视台坐坐。”
“坐坐？他坐那么远干嘛？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坐坐？”
秦子涵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总不能说“他是来给我送宵夜的”，更不能说“他是来接我下班的”。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您管他呢。”
林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拔高了。“我是他爸，我不管谁管？他小时候我管他吃饭、管他穿衣、管他上学。现在他长大了，我管不了他了是吧？”
秦子涵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笑着说：“叔叔，您别管了。他都是大人了。”
“大人？他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他算什么大人？”
秦子涵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心跳快了一下。她没接话。
林桑继续说：“子涵，你认识的女孩子多，有没有合适的给他介绍一个？不用太漂亮的，人好就行。也不用太高的，跟你差不多就行。也不用太会说话的，我们家小予本来就不爱说话，两个都不爱说话那不成哑巴了？”
秦子涵听着林桑叔叔越说越离谱，笑得不行。“叔叔，您别操心了。他肯定能找到。”
“找什么找？他天天往城西跑，哪有时间找？你帮我盯着他，别让他老往那边跑，浪费时间。”
秦子涵想说“他没浪费时间”，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说了句“好”，林桑又叮嘱了几句，什么注意身体、别太累、有空来家里吃饭，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分钟才挂了。
秦子涵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天花板，想起林桑叔叔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最近老往城西跑”“城西哪来那么多项目”“他天天往城西跑”。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林予说“路过”，她就信了。现在想想，城东到城西，开车四十分钟，他不嫌远。她加班到十一点，他在门口等一个多小时，他不嫌久。他什么都不说，但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她拿起手机，给林予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刚才打电话给我了。”
林予回得很快：“说了什么？”
秦子涵打字：“说你老往城西跑，让我给你介绍女朋友。”
林予那边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秦子涵想了想，回了一句：“我说你没时间，你忙着跑城西。”
林予没回。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我爸的话你别听。他自己还没搞明白，整天研究养生。”
秦子涵笑了。她想起林桑叔叔的黑豆浆和老年大学，觉得这对父子真的很有意思。爸话多，儿子话少。爸什么都管，儿子什么都不说。但不说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说的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了一条：“你爸挺关心你的。”
林予说：“嗯。就是太闲了。”
秦子涵笑了半天，把手机放下，继续改稿子。改了没两行，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还是林予。
“他没说别的吧？”
秦子涵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问他爸有没有说别的，是问他爸有没有说别的关于她的话。她回了一句：“说你该找女朋友了。”
林予那边又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秦子涵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发完她又觉得不对，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林予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秦子涵看着这个“好”字，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好”是他自己去跟他爸说？还是“好”他知道了？她没问，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秦玉矜问了一句：“林桑今天打电话来了？”秦子涵说对。秦玉矜说什么事。秦子涵说他问我林予是不是老来烦我。秦玉矜笑了一下，说你林桑叔叔就是爱操心。秦子涵说可不是。
陆衍之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但他看了秦子涵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秦子涵注意到了。她低头吃饭，假装没看到。她爸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从来不多问。他看那一眼，大概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她爸可能比林桑叔叔更早看出来了。只是他不说。
吃完饭，秦子涵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这通电话。林桑叔叔说“他最近老往城西跑”，她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现在想想，一个人老往一个方向跑，那个方向一定有他要去的原因。他不会说“我是去找你的”，他说“路过”。他不会说“我想见你”，他说“项目在附近”。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他什么都不说。但他老往城西跑。这就是他说的方式。
秦子涵拿起手机，给林予发了一条消息。“你爸让我给你介绍女朋友。你想要什么样的？”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问得太刻意了，像在试探。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撤回，又没撤。
林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不用介绍。”
秦子涵问为什么。他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不是说‘好’吗？好什么？”
林予这次回了：“好我自己跟他说。”
秦子涵愣了一下。她自己跟他说？说什么？说她不用介绍？还是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她没敢往下想。但她的心跳出卖了她，快得不讲道理。
她回了一个字：“哦。”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头发乱成一团。她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放不下来。
算了，不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