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期节目出了点状况。原定下午录完的,结果嘉宾迟到了一个多小时,等调整好状态,正式开录已经快六点了。录到一半,导播发现有一段素材声音有问题,又重录。一来二去,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秦子涵从演播室出来,肩膀酸得要命,脖子也僵了。她揉了揉后颈,往电梯走。走廊里空荡荡的,灯亮着,但没什么人。这个点了,该走的都走了。她按了电梯,等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林予今天没来,也没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她走进去。
到了一楼,大厅的灯也调暗了。前台没人,沙发空着。秦子涵穿过大厅,往大门走。玻璃门外的路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一辆车。她没在意,推门出去。夜风凉凉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那辆车她见过。深灰色的轿车,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牌子,但很干净,轮毂上没什么泥。她转过身,仔细看了一眼车牌。是林予的车。
车停在电视台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车灯没开。秦子涵走过去,透过车窗看到林予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他看得很专注,没注意到她走过来。
秦子涵敲了敲车窗。
林予抬起头,看到是她,把手机放下,摇下车窗。夜风从车窗灌进去,把他的头发吹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秦子涵问。
“路过。”
秦子涵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电视台在城西,他家在城东,工作室也在城东。他“路过”了城西的电视台门口。深夜十一点。“路过”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快成固定搭配了。秦子涵没拆穿他,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予没多解释。他转过身,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了一个纸袋递过来。纸袋不大,白色的,上面印着logo。秦子涵接过来,低头一看,是她爱吃的那家馄饨店。在城东,离他家不远。
“你从城东买馄饨,路过城西?”秦子涵问。
林予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子涵捧着纸袋,手心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馄饨还是热的,汤应该也还没凉。她从城东开到城西,少说也要四十分钟。他买了馄饨,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停在电视台门口,等她下班。她说“路过”。他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知道了。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林予想了一下。“一个多小时。”
秦子涵愣了一下。一个多小时。他从七点多就在这儿了,那时候她还在演播室里录节目,不知道他在外面等着。他没发消息,没打电话,就那么坐在车里,看手机,等她。她说“路过”。他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谎,用一个“没多久”盖住了。
秦子涵看着手里的纸袋。“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林予没回答。秦子涵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没吃。”
林予没否认。
秦子涵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林予看着她,她没看他,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馄饨,还有一碟小菜,筷子、勺子、醋包、辣椒油,分门别类地放好了。她拿出筷子,掰开,递了一双给林予。
“一起吃。”
林予接过筷子,没动。秦子涵夹了一个馄饨吃了,又夹了一个递到他嘴边。林予看着那个馄饨,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分一碗馄饨。秦子涵吃得多,林予吃得少。她把小菜也分了,他吃了两口,剩下的她全吃了。
吃完之后秦子涵把纸袋折好,放在脚边。她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照在车前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黄。
“林予。”
“嗯。”
“你以后别等了。我加班没点,你等也等不到。”
“等得到。”
秦子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很平。“今天不就等到了?”他说。
秦子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回去,看着前方。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眨了几下眼睛,没说话。
“走吧,送你回去。”林予说着,发动了车。
“我车还在停车场。”
“明天我送你过来取。”
秦子涵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林予把车开出了电视台的停车场,拐上主路。深夜的路面很空,高架上没什么车。秦子涵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他开车。他的手法很稳,不抢道,不超速,红灯停绿灯行。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开车的样子跟做其他事一样——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到了她家楼下,秦子涵没马上下车。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林予也没催她。
“林予。”
“嗯。”
“下次你买馄饨,买两碗。你别光看着我吃。”
林予嘴角弯了一下。“好。”
秦子涵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弯腰看着车窗里他。“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林予说知道了。秦子涵站直了身子,转身走了。这次她没回头,但她走得很慢。她听到身后的车发动了,开走了,尾灯的光从她身后的地面上扫过去,慢慢远了。
回到家,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卸妆。她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妆花了,眼线晕开了一点,口红也掉了大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加班到十一点,累得要死,脖子僵了,肩膀酸了。但她在笑。因为一碗馄饨,因为一个人从城东开了四十分钟车到城西,在电视台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说“路过”。
秦子涵把脸洗了,护肤做完,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林予发来的消息。“到了。”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馄饨好吃。”林予回:“不客气。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取车。”秦子涵说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他说“等得到”的时候,语气跟说“路过”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但这次她没觉得他在说谎。“路过”是假的,“等得到”是真的。他确实等到了。她加班到十一点,他等到十一点。她不加班的时候,他也等。他一直在等。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希望他等的东西,是她能给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