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回来的第二天，秦子涵跟她妈说了见面的事。秦玉矜听完，问她：“那林予什么时候来家里？”秦子涵说没说。秦玉矜说那你问问他。秦子涵问林予，林予说随时。秦子涵说你定个时间，林予说周六。秦子涵说好。
周六上午，林予来接秦子涵。上车之后她问他带了什么，林予说花和茶叶。秦子涵说你倒是不空手。林予说她妈喜欢花，她爸喝茶。秦子涵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予说上次你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说的。秦子涵想了想，上次在林家吃饭，她确实顺嘴提了一句她妈喜欢花，她爸爱喝茶。她说了就忘了。他记住了。
花是一束白色的百合，配了点绿叶，包装纸是浅灰色的，不艳不俗。茶叶是明前龙井，包装盒不大，但一看就不便宜。秦子涵问他花了多少钱，林予说没多少。秦子涵不信，但她没再问了。车子到了陆家老宅。秦玉矜开的门，看到林予手里那束花，笑了。“来了就好，还带什么花。”林予叫了声阿姨，把花递过去。秦玉矜接过来闻了闻，说好香。她让开路让两个人进来。陆衍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林予进来，站了起来。林予叫了声叔叔，把茶叶递过去。陆衍之接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这茶不错”，放在茶几上。
秦子涵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递东西，一个接东西，动作都很简洁，像两个交接工作的同事。她没忍住笑了一下。林予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住了。
秦玉矜把花插进花瓶里，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又在厨房泡了茶端出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秦子涵和林予坐一张沙发，秦玉矜和陆衍之坐对面。秦玉矜打量了林予一番，说你跟你爸长得像，但气质不一样。林予问哪里不一样。秦玉矜想了想，说他爸年轻的时候坐不住，你坐得住。林予没接话。秦子涵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妈，你这是夸他还是夸他爸？”秦玉矜说都夸。
陆衍之话少，问的问题不多。他问林予工作室忙不忙，林予说还好。问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林予说了两个。问项目在哪，林予说了地址。一问一答，干脆利落，像在开项目汇报会。秦子涵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个人聊天的方式太像了。问的人不问多余的话，答的人不答多余的字。她以前没觉得她爸话少，今天跟林予坐在一起，她才发现原来话少分两种——一种是没什么想说的，一种是想说的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出来的才是说出来的。她爸和林予都是第二种。
秦玉矜站起来说该做饭了，秦子涵跟着进了厨房。林予说要帮忙，秦玉矜说不用，你坐着。林予没再坚持，但他也没坐着。他走到厨房门口，问需不需要洗菜。秦玉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那你帮我把青菜洗了吧。林予洗了青菜，动作不快不慢，每一片叶子都洗干净了，放在沥水篮里。秦玉矜在旁边切肉，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爸真的不一样。”林予问哪里不一样。秦玉矜没回答，她笑了笑，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秦子涵在旁边剥蒜，偷偷看了林予一眼。他的侧脸很认真，低头洗青菜，像是在画图纸。
吃饭的时候，菜摆了满满一桌。秦玉矜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排骨汤。林予说阿姨辛苦了，秦玉矜说不辛苦，你多吃点。秦子涵看到那盘排骨，想起林桑叔叔说她小时候爱吃排骨，她妈大概也记得。
吃了一会儿，陆衍之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林予碗里。不是那种客气式的夹菜，是很自然的，像做了很多次的动作。他夹的是清蒸鲈鱼，鱼肚子上的那块，没刺。林予看着碗里的那块鱼，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叔叔”。陆衍之点了点头，没说话，端起饭碗继续吃。
秦子涵看着这一幕，愣住了。她爸给林予夹菜。她爸这个人，不怎么给人夹菜。家里来了客人，他最多说一句“别客气”。今天他给林予夹了，还是鱼肚子上的肉。她看了她妈一眼，秦玉矜低着头喝汤，但嘴角是弯着的。秦子涵心里忽然明白了，她爸不是没话说，他是把话藏在动作里了。他不会说“我认可你了”，但他会给你夹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块肉，比任何话都重。
吃完饭，秦子涵帮秦玉矜收拾碗筷。厨房里，秦玉矜说了一句：“他比他爸稳重多了。”秦子涵说你不是说过了吗。秦玉矜说再说一遍。又问他对你好不好。秦子涵说好。秦玉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客厅里，陆衍之和林予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新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秦子涵洗完碗走出来，看到这两个人的坐姿——她爸靠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林予坐在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两个人看着电视，都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秦子涵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对父子——不是那种很亲密的父子，是那种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快走的时候，秦子涵去楼上拿东西。下楼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她爸跟林予在说话。她放轻了脚步。
“子涵脾气急，你让着她点。”她爸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知道。”林予说。
“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不用都照做。”
“好。”
秦子涵站在楼梯拐角，没下去。她听着她爸说的这几句话，每一句都是在交代。交代他女儿什么样，交代他女婿该怎么做。不是命令，是嘱托。林予说“我知道”和“好”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她爸大概听出来了，因为他没再说什么。秦子涵站在楼梯拐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故意踩重了脚步走下来。
“聊什么呢？”她笑着问。
陆衍之说没聊什么。林予站起来，说该走了。秦玉矜送到门口，说下次来吃饭。林予说好。陆衍之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予身上，直到他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秦子涵靠在座椅上，转过头看着林予。“我爸跟你说什么了？”林予说没说什么。秦子涵说你别骗我，我听到了。林予看了她一眼。“听到了还问。”秦子涵笑了，说你以后让着我不。林予说让。秦子涵又问什么都听我的？林予想了想，说看情况。秦子涵说你刚才不是跟我爸说好吗。林予说那是说给你爸听的。秦子涵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拍了他一下，说林予你学坏了。林予嘴角弯了一下，没躲。
车子到她家楼下，秦子涵没马上下车。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爸给你夹的是鱼肚子上的肉。”林予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这个。秦子涵说那块肉是整条鱼最好的，没刺，最嫩。他给你夹那块，意思是你是重要的客人。林予没说话。秦子涵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认真听。她多说了一句：“也可能是重要的家人。”
林予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秦子涵先移开了目光，推开车门。“走了。”“嗯。”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但她边走边想，她爸说“你让着她点”，林予说“我知道”。她爸说“你听着就行，不用都照做”，林予说“好”。他嘴上说“看情况”，但他会做的。让她，听她，不照做但会想办法让她高兴。这是他说“好”的方式。从第一次“路过”到今天，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