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秦子涵说要回老宅看看。陆老爷子几年前走了，老宅还留着，陆衍之和秦玉矜偶尔回来住，但平时大部分时间空着。秦子涵有段时间没回去了，想看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没有。林予说陪她一起去，她说好。两个人开车到了老宅，秦子涵拿钥匙开了门。院子里的桂花果然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一阵一阵的，风一吹就飘过来。
秦子涵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好香。”林予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秦子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在桂花树上。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树。这棵树比他年纪大，他小时候来的时候就这么大了。秦子涵说对，我小时候也在这树下玩，你小时候也来过。林予说记得。秦子涵笑了一下，说当然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哭了好久。林予说没哭。秦子涵说你哭了，我记得。林予没再争。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秦子涵弯腰捡了一朵桂花，放在手心里看。花瓣小小的，黄白色的，四个瓣，中间有一点深色的芯。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很香，但凑近了能闻到。她正要把花放下，林予叫了她一声。
“子涵。”
秦子涵抬起头。林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的，不大。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铂金的，没有钻石，戒圈上刻着一圈细细的花纹，像桂花。秦子涵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林予单膝跪了下来。秦子涵手里的桂花掉了。她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上，闷响了一声。他不在乎。
“你干嘛？”秦子涵的声音有点抖。
“求婚。”
秦子涵眼眶红了。她问他你为什么选这里。林予说因为这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秦子涵说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里吧，她记得是在她家，她爸带她去的。林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不是我们。是我第一次见你。”
秦子涵愣住了。她不知道他第一次见她是在这里。她问他什么时候，林予说小时候，他爸带他来陆家做客，她在院子里捡桂花，捡了一捧，跑过来问他吃不吃。秦子涵不记得了。她说我不记得了，林予说我记得。他说你那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了两个小辫子，手里捧着一把桂花，跑到我面前，问我吃不吃。他说我不吃花，你说这不是花，这是桂花，很甜的。他把那捧桂花接过来，没吃，拿回家夹在书里，夹了很久。
秦子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她五岁的时候给一个小男孩递了一把桂花，他记了二十年。她不知道那把桂花被他夹在书里，不知道他每次翻到那页都会停一下。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穿什么裙子，记得她扎什么辫子，记得她说“这是桂花，很甜的”。他记了二十年，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那把桂花刻在了戒指上。
秦子涵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拿戒指的手在抖。林予的手在抖。她没见过他手抖，他画图的时候手很稳，开车的时候手很稳，做什么手都很稳。但他在抖。
“你愿意吗？”他问。
秦子涵哭着点头，说不出话。她把手伸出来，手指在抖，比他抖得还厉害。林予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戒圈上刻着一圈桂花，很小很小，但看得很清楚。秦子涵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她把戒指转了转，桂花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定戒指的时候。”
“什么时候定的？”
“三个月前。”
秦子涵愣了一下。三个月前，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那么早就想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还跪着。“你起来。”林予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秦子涵伸手把他衣服上的灰拍了拍，膝盖那里，青石板上的灰。拍了几下，停住了。
“林予。”
“嗯。”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几岁？”
“五岁。”
“你几岁？”
“四岁。”
秦子涵笑了。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说四岁就知道喜欢了？林予说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秦子涵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予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抢我糖的时候。”
秦子涵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糖。林予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平时大，大很多。秦子涵看着他的笑脸，她没见过他笑成这样，不是嘴角弧度变大一点点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她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她笑得很开心。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他搂住她，搂得很紧。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风从树梢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秦子涵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她想起他说“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记得。她五岁的时候来过这棵树下，捡了一捧桂花，递给了一个小男孩。她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谁，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他会记住这一天二十年。她只是递了一把桂花，说“很甜的”。他记住了。记了二十年。然后把那把桂花刻在戒指上，在她二十五岁的秋天，在这棵桂花树下，单膝跪下来。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上，闷响了一声。她听到了。她会记住这个声音，跟那把桂花一样，记很久，记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