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的环节设在老宅的客厅里。桌子拼在一起,铺了红桌布,菜摆了满满一桌,中间的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秦子涵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林予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两个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亲戚们说恭喜,他们说谢谢。长辈们说要好好的,他们说会的。走了几桌,到了林桑和林妈妈面前。
林桑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秦子涵。他的眼眶从刚才就红着,这会儿更红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他看着秦子涵,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小女孩怎么忽然就长大了,怎么忽然就穿着红旗袍站在他面前,怎么忽然就成了他儿媳妇。
“子涵。”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小时候叫我小五叔,现在要改口了。”
秦子涵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她以为要到敬完酒、坐下来、慢慢说。没想到林桑叔叔现在就提了,端着酒杯,红着眼眶,当着满桌人的面。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林桑叔叔这个人,一辈子不靠谱——话多,爱闹,做事凭心情,年轻的时候没少被她爸说。但他对她一直好。小时候来家里,他给她带玩具,带糖,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上高中的时候,他送了她一支钢笔,说好好写,以后当作家。她没当成作家,当了主持人,但那支笔她一直留着。他嘴碎,爱开玩笑,跟谁都嘻嘻哈哈的。但今天他不笑了,他红着眼眶,看着她,等她那一声。
秦子涵张了张嘴。“爸。”
声音不大,但林桑听到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这回没忍住。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不干净,又擦了擦。林妈妈在旁边递了张纸巾,他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
“好,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从纸巾后面传出来。
秦子涵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她忽然觉得林桑叔叔虽然一辈子不靠谱,但对这个儿子,对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好。他不是那种会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儿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儿媳妇的事也是我的事。她叫了他一声爸,他哭了。不是因为他脆弱,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他儿子第一次“路过”电视台门口的时候,从他儿子买奶茶、买馄饨、在楼下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他就在等了。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仪式,等这声“爸”。
林予站在旁边,看着他爸哭,没说话。他给他爸递了张纸巾,林桑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林予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林桑没喝,放在桌上。
“你小子,”林桑看着林予,声音还带着鼻音,“好好对人家。”
林予说知道了。林桑说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林予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秦子涵端着酒杯跟林妈妈碰了一下,叫了声妈。林妈妈笑着应了,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她拉着秦子涵的手拍了拍,说好好过。秦子涵说好。
敬完林桑这桌,两个人往下一桌走。秦子涵侧过头小声跟林予说了一句:“你爸哭了。”林予说嗯。秦子涵说你没哭,林予说没到时候。秦子涵问他什么时候到时候,林予没回答。
下一桌是陆衍之和秦玉矜。陆衍之坐在主位,秦玉矜坐在他旁边。陆衍之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林予。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好好过”。林予说好。两个人把酒喝了。
秦玉矜看着秦子涵,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伸手把秦子涵旗袍领口的一根线头捏掉了,说你今天真好看。秦子涵笑了,说妈你也是。秦玉矜说我这件是旧衣服,秦子涵说穿你身上就是新的。秦玉矜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秦子涵敬完酒回到座位上,林予已经把汤盛好了放在她面前。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不咸不淡,刚好。她看了林予一眼,他正在吃菜,表情跟平时一样。她在桌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反握住了。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香还在,淡淡的,一阵一阵的。秦子涵和林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月光照在树冠上,花瓣泛着银白色的光。
“今天累不累?”林予问。“还好。”“你叫爸的时候,他哭了。”秦子涵说我知道。她靠在林予肩上,说你爸真性情,不像你,什么都闷着。林予没接话,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秦子涵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敬酒的时候,林桑叔叔端着酒杯,红着眼眶,等她叫那一声。她叫了,他哭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在想林予小时候的样子,大概在想她小时候的样子。两个小孩,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跑一个跟。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们以后会在一起,他只是觉得两个孩子一起玩挺好的。现在他们在一起了,他比谁都高兴。他哭是因为高兴。秦子涵觉得,被一个人这样真心实意地高兴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天月亮很圆,挂在桂花树上面,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她想起小时候在树下捡桂花,林桑叔叔说“子涵你捡那么多干嘛”,她说做桂花糖。她没做成,桂花后来干了,她妈收起来了。今天她想,那把干桂花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新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她会用这把桂花做糖,做很多很多。分给林桑叔叔吃,分给林妈妈吃,分给她爸妈吃,分给林予吃。他不会说甜,但他会说还行。她的“还行”,跟他的“还行”,是一个意思。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