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秋天。秦子涵说想在老宅办，场地不大，请不了太多人，但她觉得那里最合适。林予说好。秦玉矜说老宅院子倒是够用，就是得好好收拾一下。陆衍之说找人来弄，秦玉矜说不用，她自己来。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忙了——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桂花树修了枝，红灯笼挂了两排，白纱从屋檐垂下来，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
秦子涵周末回来帮忙，秦玉矜不让她动手。“你歇着，别把婚纱弄脏了。”秦子涵说婚纱还没穿呢。秦玉矜说那也别动。秦子涵只好站在旁边看，看着她妈蹲在地上拔草，心里酸酸的。她以前不知道，办一场婚礼要做这么多事。她妈以前也不知道，但她嫁女儿的时候就都知道了。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秋天的A市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桂花全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秦子涵在楼上的房间里化妆，秦玉矜站在旁边帮她整理头纱。秦子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纱，盘发，淡妆，跟平时不太一样了，但也不陌生，好像她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紧张吗？”秦玉矜问。
“有点。”
“林予比你还紧张。他刚才在楼下，手都不知道放哪。”
秦子涵笑了一下。她想起林予每次紧张的样子——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手会不自觉地攥成拳头。她见过好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因为她。
音乐响起来了。秦子涵挽着陆衍之的胳膊，从老宅的客厅走出来，穿过院子，往桂花树那边走。白纱拖在青石板地面上，沙沙地响。花瓣落了几片在头纱上，秦玉矜说的，桂花落在新娘头上是好兆头。秦子涵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
院子里坐满了人。亲戚们坐在前排，朋友们坐在后面。林桑坐在右边第一排，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口别了一朵白色的花。秦子涵看到他眼眶已经红了。她还没走到，他就红了。
秦子涵挽着她爸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慢。她爸今天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她不知道他是怕她踩到裙子，还是不舍得走快。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衍之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他挽着她的那只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桂花树下，林予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收拾过，整个人站在阳光里，干净得像一株新长出来的树。他看着她走过来，表情没变，但秦子涵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他在紧张。她忽然不紧张了，因为她知道，有人比她更紧张。
陆衍之把秦子涵的手交到林予手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林予握住了秦子涵的手，握得很稳。
司仪是秦子涵的同事，说话不煽情，但该有的环节一个不少。交换戒指的时候，秦子涵给林予戴戒指，手有点抖，戴了两次才套进去。林予给她戴的时候一次就成功了，但秦子涵注意到他把戒指戴上去之后，指尖在她手指上多停了一秒。
司仪说可以吻新娘了。林予掀起她的头纱，白纱被风吹起来，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短，像桂花落在肩上。台下掌声响起来，有人在喊“亲一个”，有人笑了。
林桑在台下哭得比新郎还惨。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秦玉矜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了一张过去。林桑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林妈妈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但自己也红了眼眶。秦玉矜又递了一张纸巾给林妈妈，林妈妈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秦玉矜转过脸看了一眼陆衍之。他坐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桂花树上。秦玉矜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棵树。秦子涵小时候在树下捡花瓣，小小的一个人，蹲在地上，捡一朵放进口袋里，捡一朵放进口袋里。口袋装不下了，就捧在手心里，跑过来给她看。那时候她满手都是桂花香，笑着说“妈妈你看”。那时候她还没换牙，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那时候她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穿着白纱站在这棵树下，嫁给一个人，组成一个家。陆衍之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看着那棵树，就像看到女儿小时候。他没哭，但他看那棵树的眼神比哭还重。
秦子涵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花，戒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台下的人，她妈在笑，她爸在看树，林桑叔叔在哭，林妈妈在递纸巾。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婚礼的意义——不是因为仪式有多隆重，是因为这些人都在。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人，那些陪他长大的人，那些见证了他们从一颗糖开始的人。他们坐在这里，笑着，哭着，看着。
扔捧花的时候，秦子涵背对着大家，喊了三二一，把花往后一扔。白色的花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一个人的手里。秦子涵转过身，看到秦玉矜捧着那束花，愣了一下。旁边的人开始起哄，秦玉矜笑着摇了摇头，但手没松开。
秦子涵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她爸还在看桂花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晚宴在老宅的客厅里，桌子拼在一起，铺了红桌布，菜摆了满满一桌。秦子涵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林予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敬酒的时候林桑又哭了，端着酒杯，看着秦子涵。“子涵，你小时候我就说你要做我儿媳妇，你还不信。”秦子涵说我信了。林桑说现在信了？秦子涵说信了。林桑又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林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他给他爸递了一张纸巾。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升起来了，桂花在月光下淡淡的，香味还在。秦子涵和林予站在院子里送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秦子涵靠在林予肩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今天它开得真好。”她说。
“嗯。”
“你闻到了吗？好香。”
林予没说话，但他把她搂紧了一些。秦子涵闭上眼睛，桂花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捡花瓣，想起她把桂花递给一个小男孩说“很甜的”。那个小男孩今天穿着白西装，站在她旁边，搂着她。他没吃那把桂花，他夹在书里，记了二十年。今天他还了，不是一把桂花，是一枚戒指，是一个承诺，是一辈子。
秦子涵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桂花刻在上面，细细的，一圈一圈的。她笑了笑。那把桂花没有丢，在书里待了二十年，今天终于开花了。开在树上，开在戒指上，开在她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