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秦子涵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今年上三年级了，换了一个新班级，教室里大部分都是生面孔。她环顾四周，旁边的座位还空着。她低头把文具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一支一支地数铅笔。数到第五支的时候，旁边有人坐下来了。她转过头，是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圆圆的，看起来有点眼熟。
男生也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你是子涵姐？”
秦子涵盯着他看了两秒。“林铮？”
林铮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他是林桑叔叔的侄子，林桑大哥家的孩子。比秦子涵小几个月，但辈分上算是林予的堂弟。两家过年的时候经常聚，秦子涵见过他好几次，但不怎么一起玩。没想到分到了一个班。
“你也在这个班？”林铮问。“嗯。你呢？”“我也在。”“你几班？”“三班。”“我也是三班。”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从那天起，秦子涵和林铮就成了同桌。上课的时候各听各的，下课的时候一起玩。林铮性格跟林予完全不一样，话多，爱笑，下课铃一响第一个冲出教室。秦子涵话也多，两个人凑在一起，能从下课聊到上课铃响，老师进来了才闭嘴。班里同学说他们俩像兄妹，秦子涵说不是兄妹，是亲戚。同学问什么亲戚，秦子涵想了想，说他的叔叔是我爸的兄弟。同学被绕晕了，没再问。
林铮学习一般，但体育好，跑步快，跳绳能连跳一百多个不带停的。秦子涵体育一般，但学习好，语文数学都是班里前几名。两个人互补，老师调座位的时候把他俩分开了，怕他们上课讲话。但下课了他们还是凑在一起，分不开。
中秋节，两家人又在陆家老宅聚会。大人们在屋里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秦子涵和林铮在桂花树下捡花瓣，林予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看书，不说话。林铮捡了一把桂花塞给秦子涵，秦子涵接过来闻了闻，说好香。林铮又捡了一把，塞给林予。林予接过桂花，放在膝盖上，没闻，也没说话。
林铮跑回屋里喝水去了。秦子涵蹲在桂花树下继续捡花瓣。林桑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孩子。他看了看秦子涵，又看了看林铮，忽然笑了。
“大哥，”他转头喊林铮他爸，“你看这俩孩子，玩得多好。要不咱两家定个娃娃亲？”
林铮他爸正在喝茶，差点呛到。“你说什么呢，孩子才多大。”
“大什么大，子涵小时候我就说了，她要做我儿媳妇。现在没做成，做侄媳妇也行。”
林铮他爸放下茶杯，瞪了他一眼。“你别闹。”
秦玉矜在旁边笑，说林桑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林桑说不是快，是眼光好。陆衍之坐在旁边翻报纸，头都没抬。林桑问他“大哥你说是不是”，陆衍之翻了一页报纸，没理他。
秦子涵在院子里听到了。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桂花，冲着林桑喊了一句：“林桑叔叔你别瞎说！”林桑笑了，笑得不行。“你这孩子，什么叫瞎说，我是认真的。”秦子涵脸红了，把桂花往地上一扔，跑进屋里了。林铮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她跑过去，问你怎么了。秦子涵没理他，跑上楼了。
林铮站在楼梯口，一脸茫然。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大人们。林桑在笑，秦玉矜在笑，他爸在瞪林桑，他妈在摇头。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端着水杯又回厨房了。
林予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放着林铮塞给他的那把桂花。他低头看着那把桂花，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把那把桂花攥紧了一些。
后来秦子涵再也不跟林铮坐同桌了。不是闹翻了，是老师调座位，把全班都重新排了一遍。秦子涵换了新同桌，林铮也换了新同桌。下课的时候他们还是在一起玩，但秦子涵注意到林铮最近老跟班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玩。她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人家，林铮脸红了，说没有。秦子涵说那你干嘛老找她，林铮说她数学好，问她题目。秦子涵说我数学也好，你怎么不问我。林铮说你的解法太复杂了，她讲得简单。秦子涵气鼓鼓地走了。
下午林铮来找她，递给她一颗糖，水果味的，透明包装纸包着。“给你的。别生气了。”秦子涵看着那颗糖，想起小时候她抢林予的糖。她接过来了，剥开塞进嘴里。林铮问她甜不甜，秦子涵说还行。林铮笑了，说明天他给她带两颗。
秦子涵回到家，把这件事跟她妈说了。秦玉矜听完笑了一下。“林铮这孩子挺好的。”秦子涵说好什么好，他嫌我解题太复杂。秦玉矜说那你就讲简单点。秦子涵说凭什么我讲简单点，他自己不会听吗。秦玉矜没再说什么，低头织毛衣。秦子涵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林铮说她的解法太复杂，她当时觉得他在嫌弃她。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她确实喜欢用复杂的方法解题，因为她觉得这样有意思。别人听不懂，那是别人的问题。她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解题方法。但林铮给了她一颗糖，她吃了，原谅他了。不是因为糖甜，是因为他来了，说“别生气了”。他跟她道歉的方式，跟她爸、跟林予一模一样——不说“对不起”，但会做一件事。给你一颗糖，给你买一杯奶茶，在楼下等你。他们家的人，都是这样。不会说，但会做。
秦子涵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不知道林铮以后会不会变成林予那样——不爱说话，什么都闷着。但他现在话挺多的，比她爸多，比林予多。她想，林桑叔叔家的人大概分两种——一种话多，一种话少。林桑叔叔和林铮是话多的那种，林予是话少的那种。她以前觉得自己喜欢话少的，现在发现话多的也不讨厌。林铮给她那颗糖的时候，她想到了林予。林予也给过她糖，不是真的给，是她抢的。她抢了，他没要回去。林铮是主动给的，林予是被她抢的。不一样，但都甜。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林铮说明天给她带两颗糖。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