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玩笑过去好几天了,林桑还没放下这件事。他逢人就说,逢人就笑,好像秦子涵已经是他侄媳妇了。秦玉矜跟他说你别老逗孩子,林桑说我哪是逗,我是认真规划。秦玉矜问他规划什么了,林桑说规划他们俩上同一所大学,毕业就结婚。秦玉矜说你连他们上什么大学都规划好了?林桑说那当然,A大就不错,离家近,我还能经常去看他们。秦玉矜笑了,说你去看他们干嘛。林桑说看他们谈恋爱啊。秦玉矜没再接话,她觉得跟林桑讲不通。
周末,林桑又来了陆家老宅。不是专门来的,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他进门的时候秦子涵正在客厅写作业,趴在茶几上,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林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写。
“子涵,写作业呢?”
“嗯。”
“数学还是语文?”
“数学。”
林桑凑过去看了一眼。“这题我会,我教你。”秦子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叔叔,你上次说你连百分比都不会算。”林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上次吃饭的时候,你问我爸百分比怎么算,我爸教了你十分钟你才听懂。”林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秦子涵低下头继续写。林桑坐在对面,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口了。“子涵,林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秦子涵头都没抬。“挺好的。”“你们还坐同桌吗?”“不坐了。”“为什么?”“老师调座位了。”“那你们下课还一起玩吗?”“嗯。”
林桑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林铮这个人怎么样?”秦子涵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想说什么”的审视,不像一个九岁小孩该有的眼神。
“叔叔,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桑笑了。“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你觉得林铮好不好?”
“好。”
“那你想不想以后嫁给他?”
秦子涵盯着林桑看了两秒。然后她翻了一个白眼——很标准的白眼,眼珠子往上翻,翻完又落回来,落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小叔叔,你少看点电视剧。”
林桑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他被一个九岁小孩怼得哑口无言。秦玉矜从厨房端水果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果盘扔了。她忍着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林桑一眼。林桑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像谁?”
秦玉矜笑着说像她爸。林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翻报纸的陆衍之。陆衍之头都没抬,但他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笑,只是不明显。林桑看着这一家子,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
秦子涵写完作业,把本子收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上楼。林桑叫住她。“子涵,你刚才说叔叔少看点电视剧,那叔叔应该看点什么?”秦子涵想了想。“看点书吧。我爸说你年轻的时候就不爱看书,现在退休了正好补上。”林桑又被噎了一下。他看着秦子涵上楼的背影,转头对陆衍之说:“大哥,你女儿这张嘴,随你媳妇。”陆衍之翻了一页报纸。“随我。”林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了。
晚上秦子涵躺在床上,想起下午林桑叔叔的表情。他愣在那里,嘴张着,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了。她不是故意要怼他,是他太烦了。动不动就娃娃亲,动不动就嫁人,她才九岁。但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他不是真的要把她嫁给林铮,他就是嘴碎,闲不住。但她不想惯着他,该怼就怼。
第二天上学,秦子涵把这件事讲给林铮听。林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我叔叔最近在家老念叨你。”秦子涵问他念叨什么。林铮说:“念叨你数学好,念叨你说话厉害,念叨你翻白眼翻得比电视剧里好看。”秦子涵无语了。她低下头翻课本,翻了两页抬起头看着林铮。“你叔叔是不是太闲了?”林铮想了想,说对,他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家研究养生,最近又迷上了追剧,古今中外的什么剧都看,看完还要跟人讨论。秦子涵说难怪。林铮问她难怪什么,秦子涵说难怪他说话越来越像电视剧里的婆婆妈妈。林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子涵也笑了。
林桑不知道的是,他“老往城西跑”的事已经在家族里传开了。林妈妈说他最近老往电视台那边去,林铮他爸说你管他呢,他退休了没事干。林妈妈说没事干也不能老去打扰子涵。林铮他爸说他不是去打扰子涵,他是去看子涵。林妈妈没听懂。
后来秦子涵从秦玉矜那里听到一个消息——林桑去电视台不是去找她的,是去蹲点的。他坐在电视台大厅的沙发上,等林予来接她。林予来了,他看到了,满意了,走了。秦子涵听完愣住了。她问秦玉矜你怎么知道的,秦玉矜说林妈妈告诉她的。林妈妈说她家老林最近神神秘秘的,问他去哪,他说去电视台,问他去干嘛,他说看儿子接女朋友。秦子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林桑叔叔坐在大厅沙发上的样子,戴着帽子,假装看报纸,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他儿子来了,他躲起来了。他看到儿子来了,心里踏实了,走了。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这个人嘴碎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这样。但嘴碎的人,心也软。
秦子涵给林桑发了一条消息。“叔叔,你别去电视台蹲点了。林予每天都来接我,你不用看。”林桑秒回:“你怎么知道的?”秦子涵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桑又发:“我没蹲点,我就是路过。”秦子涵看着“路过”这两个字,笑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家的男人都会说“路过”。她回了一个字:“行。”林桑又发了一条:“那你跟林铮的事?”秦子涵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林桑没再发了。
那天晚上秦子涵把这件事讲给林予听。林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秦子涵说现在也这样。林予说改不了了。秦子涵说不用改,挺好的。林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子涵靠在他肩上。她想起林桑叔叔说的那些话——“子涵你小时候我就说你要做我儿媳妇”“你看这俩孩子玩得多好”“要不咱两家定个娃娃亲”——每一句都在开玩笑,但每一句都在说一件事:他喜欢她。不是那种喜欢,是他觉得这个孩子好,他想让她进他们家的门。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儿媳妇也好,侄媳妇也好,只要进了就行。他认定了,就一直在努力。努力了二十年,从她小时候说到她长大,从“儿媳妇”说到“侄媳妇”,从桂花树下说到电视台大厅。他从来没放弃过,哪怕被她翻白眼,被她怼,被她九岁就怼得哑口无言。他下次还来。他下次还说。他下次还“路过”。
秦子涵想,林桑叔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话多,爱闹,不靠谱。但他对这个家的心,是真的。真到不需要说,真到你看他坐在大厅沙发上假装看报纸的样子就懂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她想起她翻白眼的时候,林桑叔叔愣在那里的样子。她笑了。下次他再来,她还要翻。翻完他还要来,来完她还要翻。这就是他们家的相处方式,不温不火,但谁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