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晨十岁了。十岁是个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自己觉得自己大了，大人觉得他还小。这种落差让他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开始说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谁被老师表扬了，谁跟谁吵架了，中午食堂吃了什么。现在他回来，换了鞋，说一句“我回来了”，就上楼了。秦玉矜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有什么作业，他说不多。问他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他说挺好的。每个问题都有回答，但每个回答都是封闭的，像一扇关上了的门，不给你留缝。
秦玉矜注意到了，但她没追着问。她跟自己说，孩子大了，有点小秘密正常。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以前那个什么都跟她说的小男孩，怎么忽然就不说了？她跟陆衍之提过一次。“子晨最近话变少了。”陆衍之正在看手机，抬起头。“嗯。”“你不觉得吗？”“他十岁了。”秦玉矜看着他，“十岁怎么了？”“十岁有自己的想法了。”秦玉矜没再说什么，但她觉得“有自己的想法”跟“不愿意跟大人说话”是两回事。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秦子晨吃完早饭就回了房间，一直到中午都没出来。秦玉矜上去敲门，问他吃不吃水果，他说不吃。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他说写完了。问他那你在干嘛，他说没干嘛。秦玉矜站在门外，觉得那扇门比以前重了。不是门重了，是门后面的那个世界，她进不去了。
她下楼跟陆衍之说了。陆衍之放下手里的报纸，抬头看着她。“我去跟他谈谈。”秦玉矜问他你行吗，陆衍之说试试。
陆衍之上楼的时候，秦子晨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没写字。他听到敲门声，说了声进来。陆衍之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来。秦子晨转过头看着他爸，有点意外。陆衍之平时不怎么进他的房间，有事在客厅说完了。
“作业写完了？”陆衍之问。“写完了。”“那你在干嘛？”“没干嘛。”陆衍之看着桌上那张白纸。秦子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白纸翻了过去，背面也是白的，什么也没有。陆衍之没追问。
“爸，你有事吗？”“没事。聊聊。”秦子晨看着他，不太相信。他爸从来不会“没事聊聊”，他爸说话都是有目的的。陆衍之靠在床头上，姿态比平时随意一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秦子晨愣了一下。“没有。”“那怎么不爱说话了？”秦子晨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没有不爱说话。”陆衍之没接话，等他继续。
安静了一会儿。秦子晨开口了。“爸，你小时候被同学起过外号吗？”陆衍之看着他。“有。”秦子晨问什么外号。陆衍之想了想。“不记得了。”秦子晨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爸在骗他。但他没证据。
“有人给你起外号了？”陆衍之问。秦子晨没回答，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被说中了”的别扭。陆衍之没再问了，等他自己说。过了好一会儿，秦子晨开口了。“他们叫我‘小老头’。”陆衍之看着他。“为什么？”“说我话少，不爱笑，跟老头一样。”
陆衍之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儿子，儿子低着头，手指不画了，攥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也被起过外号。他不记得了，不是真的不记得，是不愿意记得。那些话像小刀子，不大，但扎人。扎一下不疼，扎多了就疼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大人会说“别理他们”，同学会笑得更厉害。所以他学会了不在意，学会了不让人看出来他在意。现在他儿子也在学，学得很辛苦。
“你觉得你是吗？”陆衍之问。秦子晨抬起头。“不是。”“那你是什么？”秦子晨想了想。“我只是不想说废话。”陆衍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那你觉得说废话的人，比你好吗？”秦子晨摇了摇头。“那你在意什么？”
秦子晨愣住了。他爸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他在意什么？他想了想，他在意的不是“小老头”这个外号，他在意的是别人为什么这么叫他。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别人觉得他有问题，那到底是谁的问题？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陆衍之看着他。“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不爱说话不是缺点，是特点。有人话多，有人话少。话多的不一定对，话少的不一定错。你不需要改。”秦子晨看着他爸，眼眶红了。“可是他们说我。”陆衍之说他们说你，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不一样不是错。
秦子晨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水汽眨掉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他爸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你是最好的”，但他会说“不一样不是错”。这句话比“我爱你”还重，因为他是在告诉儿子——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就是你，你这样就很好。
父子俩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后来陆衍之问了一句“那个起外号的是谁”，秦子晨没说。陆衍之没追问，但他记住了。第二天秦子晨去上学，发现那个爱给他起外号的同学忽然对他客气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猜到了。
后来秦玉矜问他，你跟子晨聊了什么。陆衍之说没聊什么。秦玉矜不信，说她进去送水果的时候看到子晨眼睛红红的。陆衍之放下茶杯，想了一下。“他被人起外号了。”秦玉矜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跟我说。陆衍之说已经处理了。秦玉矜问他怎么处理的，陆衍之没说。
秦玉矜看着陆衍之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去找了老师，或者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长。他不会跟她说，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事，是儿子的事，是他跟儿子之间的事。她不需要知道过程，只需要知道结果。结果是子晨不再被起外号了，结果是子晨知道了他爸站在他身后，结果是子晨从那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会先跟陆衍之说，不是跟她。秦玉矜有点失落，但也松了口气。儿子长大了，有秘密了，有不愿意跟妈妈说的话了。但没关系，他跟爸爸说。爸爸会跟他聊，关起门来聊一个小时，聊完眼睛红红的，但下次遇到事还会找爸爸。这就是父子。
秦子晨后来还是话少，还是不爱笑。但他不躲了，别人叫他“小老头”的时候，他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走了。他没生气，因为他想明白了——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他怎么活是自己的事。他爸说的，不一样不是错。他记住了，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