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九十岁了。这个岁数的人,活一天赚一天。但他不这么想,他觉得每一天都是赚的,从八十岁就开始赚了,赚了十年,还要继续赚。
生日宴定在帝豪酒店,肖钧瀚家的地盘。陆衍之提前一个月订的厅,不大不小的一个宴会厅,摆得下五桌。陆老爷子说不要搞太大,家里人来吃顿饭就行。陆衍之说好,请的人不多,就是家里人。家里人——这个“家里人”这些年越来越多了。陆衍之自己一家五口,陆婉婉一家三口,苏琛和沈绣,沈子辰和夏清浅带着星星,肖钧瀚和傅清清,林桑也来了,还把他爸妈也带来了。加上林桑的哥哥一家,坐得满满当当。五桌,比陆老爷子预想的多,但他看到那些人的时候笑了。“这么多人。”他说。
秦玉矜扶着他从车上下来,他走得很慢,但不要人搀。秦玉矜就站在旁边,手虚虚地护着。进了宴会厅,所有人站起来。陆衍之第一个走过去,叫了声爸。陆老爷子应了一声。傅君昊叫了爷爷,陆婉婉叫了爷爷,苏琛叫了爷爷,沈绣叫了爷爷。轮到孙子辈——秦子晨、秦子涵、乐乐、木木。秦子晨最大,走在前头,叫了声太爷爷。陆老爷子看着他,比了比身高。“又高了。”“嗯,长了三厘米。”陆老爷子笑了。秦子涵跟在后面,叫了声太爷爷,陆老爷子说“子涵瘦了”。秦子涵说没瘦,是长高了显的。陆老爷子说长高了好。乐乐不爱说话,站在秦子涵旁边,叫了声太爷爷,声音不大。陆老爷子弯腰听,听清了,说“乐乐乖”。木木嘴甜,跑过去抱住陆老爷子的腿。“太爷爷生日快乐!祝您长命百岁!”陆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
大人们站在后面看着,谁都没说话。陆老爷子站在那里,被孩子们围着,他的腰已经不太直了,背微微驼着,但精神很好。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唐装,是秦玉矜给他做的,做了两个月,试了好几次才合身。他摸着衣服的料子,说舒服,秦玉矜说舒服就好。
吃饭的时候,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他旁边空了一个位置,那是他老伴以前坐的,今天也空着,没人去坐。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转回来了,端起酒杯。“今天高兴,喝一杯。”陆衍之说您少喝点。陆老爷子说今天生日,多喝一杯。陆衍之没再拦。陆老爷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席间很热闹。林桑跟他爸坐在一起,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说。林桑说他爸最近在学二胡,拉得跟杀鸡似的。林爸瞪了他一眼,说你再胡说。林桑笑了,说他妈说的。林爸看了一眼林妈,林妈低头吃饭,假装没听到。苏琛和沈绣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苏琛给沈绣夹菜,沈绣给他倒了杯水。沈子辰抱着星星,夏清浅在旁边喂饭,星星吃一口吐半口,夏清浅擦了又喂,喂了又擦。沈子辰抱着她,不急不躁。林桑看了一眼,说四哥你现在真有耐心。沈子辰没理他。肖钧瀚和傅清清坐在对面,傅清清在跟秦玉矜聊她最近写的剧本,肖钧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吃了一半,陆衍之站起来。“拍张全家福吧。”陆老爷子说好。摄影师是傅清清找来的,拍过很多婚礼,拍全家福也专业。他指挥大家站位,陆老爷子坐中间,旁边是陆衍之和秦玉矜,其他人在后面站成两排。子晨、子涵、乐乐、木木蹲在前面,星星太小了,被夏清浅抱着,站在第二排。林桑蹲在最边上,笑得比谁都灿烂。
摄影师喊了三二一,所有人都笑了。陆老爷子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着,露出几颗牙。拍完,摄影师说再来一张。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拍了好几张,陆老爷子说行了。摄影师说再拍一张保险,陆老爷子说好。
拍完照,大家散开。陆老爷子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空出来的位置。陆衍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爸,您累了就回房间休息。”陆老爷子摇摇头。“不累。再看一会儿。”陆衍之没再劝,坐在旁边,也看着满屋子的人。那些人里有他的妻子、孩子、孙子、孙女、侄女、侄孙。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陆老爷子身上。他老了,比去年老了。背驼了,耳朵背了,走路慢了,但他还在。九十岁了,还在。
陆老爷子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值了。”
声音不大,陆衍之听到了。他转过头看着陆老爷子,陆老爷子的目光还在那些孩子们身上。他没看陆衍之,但他的手拍了拍陆衍之的手背,拍了两下,收回去。陆衍之没动,手背上的温度还在。他想起小时候陆老爷子牵着他的手送他上学,那手很大,很暖。现在那手皱了,瘦了,骨节凸出来了,但拍在他手背上的力道还是那个力道。不重,但稳。
散席的时候,陆老爷子站起来,慢慢往外走。秦玉矜扶着他,他不让,但秦玉矜还是扶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灯还亮着,桌子还没收拾,杯盘狼藉。他看了两秒,转回头走了。
晚上回到老宅,陆衍之坐在客厅里,秦玉矜端了杯茶给他。“爸今天高兴。”陆衍之接过来。“嗯。”“他说值了。”陆衍之没说话,端着茶杯没喝。秦玉矜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小时候,爸也经常带你去老宅吗?”“嗯。”“他那时候年轻。”“嗯。”
秦玉矜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爸说的“值了”——值了是什么意思?是这辈子没白活,是儿女孝顺,是子孙满堂,是九十岁了还能坐在那里看着一屋子的人笑。他想,他以后也想说这句话。不是现在,是以后,是很久以后。到那时候,他也坐在椅子上,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满屋子的人围着他。他也说“值了”。他儿子听到了,像他今天一样。他儿子也会记住,像他记住他爸一样。
秦玉矜握住他的手。他没动,但手指收紧了。
窗外月亮很圆。陆老爷子已经睡了,房间的灯关了,窗帘拉上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没吃完的蛋糕,他用保鲜膜包好了,明天早上还可以吃。九十岁了,还能吃蛋糕,还能看到孩子们,还能说“值了”。这就是他想要的。不多,不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