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木木十岁了,乐乐也十岁了。两个五岁的小男孩在桂花树下挖坑搭蚂蚁房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他们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木木还是话多,乐乐还是话少。木木成绩中等,体育好,跑步快,是班里的运动健将。乐乐成绩好,不爱动,下课了也坐在座位上看书。两个人不在一个班,但每天一起上下学。傅君昊和陆婉婉住得近,顺路,早上陆衍之送乐乐的时候顺便把木木也带上。木木坐在后排,从上车说到下车。乐乐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
木木说今天体育课要跑四百米,他肯定能跑第一。乐乐说嗯。木木说昨天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好难,他可能没做对。乐乐说嗯。木木说放学后想去吃炸鸡,问乐乐去不去。乐乐说好。木木说了十几分钟,乐乐说了不到十个字。但木木不觉得闷,他习惯了。乐乐不嫌他吵,乐乐也习惯了。
星星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她是沈子辰的女儿,大名沈星晚。小名星星,是她爸取的。沈子辰说生下来的时候晚上,有星星,就叫星晚。夏清浅说好听。星星长得像她妈,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皮肤很白。性格也像她妈,爱笑,嘴甜,见谁都叫。但她爸在的时候,她就不怎么叫别人了,黏在她爸身上不下来。沈子辰抱着她,表情跟平时一样,但谁都看得出来他高兴。林桑说四哥你现在就是个女儿奴,沈子辰没反驳。他不反驳,就是承认了。
星星跟木木、乐乐也玩得来。木木会带她跑步,她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喊“木木哥哥等等我”。木木停下来等她,她跑过来喘着气说“你跑好快”。木木说那当然。乐乐不会带她跑步,但会帮她搭积木。星星搭的积木总是倒,乐乐帮她搭了一个很高的塔,她看着那个塔眼睛都亮了。“乐乐哥哥你好厉害!”乐乐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木木说乐乐笑了,乐乐收了笑,木木说他看到了。
秦子晨十五岁了,上高中了。他不再是那个被起外号“小老头”的小男孩了。他长高了,比秦玉矜高了半个头,快赶上陆衍之了。脸上的婴儿肥退去了,轮廓变得分明,跟陆衍之越来越像。不只是长相,走路姿势也像,说话方式也像。秦玉矜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一下——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陆衍之。
子晨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自己的书架。书架上不再是小人书和童话故事了,换成了物理、化学、数学竞赛题。他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做竞赛题,做完竞赛题看课外书。他看的课外书是哲学类的,秦玉矜有一次翻了一下,没看懂。她问子晨你看得懂吗,子晨说看得懂。秦玉矜说你真厉害,子晨说不难。
子晨不爱说学校里的事了。以前他回来会说谁谁谁怎么了,现在不说了。秦玉矜问他,他说没什么特别的。秦玉矜知道不是没什么特别的,是他觉得没必要说。他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些想法不需要跟大人分享,他自己消化。秦玉矜有点失落,但也觉得正常。十五岁了,该有自己的世界了。
有一次子晨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想参加物理竞赛”。陆衍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好了?”子晨说想好了。陆衍之问他对竞赛了解多少,子晨说了解过,题目也做过几套,难度在可接受范围内。陆衍之看着他,又问时间上能不能兼顾课内学习。子晨说可以。陆衍之没再问了,端起饭碗继续吃。子晨也没再说了。秦玉矜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这番对话——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事情定了。这就是他们家商量事情的方式。
子晨开始上物理竞赛课了,每周两次,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培训机构。秦玉矜问要不要接送,子晨说不用,他自己坐公交。秦玉矜不太放心,陆衍之说让他自己去。秦玉矜看他一眼,他说十五岁了,该自己去了。秦玉矜没再坚持。
子晨第一次自己去上课那天,秦玉矜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背着书包,出了小区,拐了个弯,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陆衍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走了?”秦玉矜说走了。陆衍之翻了一页报纸,没再问。
星星有时候会问夏清浅:“妈妈,我什么时候能上小学?”夏清浅说明年。星星说好想快点长大。夏清浅问她为什么想长大,星星说长大就可以像子晨哥哥一样自己坐公交。夏清浅笑了,说坐公交有什么好的。星星说可以自己一个人,不用大人陪。夏清浅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时间好快。她好像刚生下来,还在襁褓里握着她爸的手指,一转眼就五岁了,就想自己坐公交了。她有点舍不得,但她知道,舍不得也要放手。
木木、乐乐、星星、子晨,这四个孩子相差了五岁、十岁,但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他们会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在同一棵桂花树下捡花瓣,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子晨会教木木做数学题,木木会带星星跑步,星星会给乐乐讲故事,乐乐会帮她搭积木。他们会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大人。大人进不去,但他们可以看到。站在阳台上,站在厨房里,站在桂花树下,远远地看着。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吵架,看他们和好。看他们从一个孩子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大人。看着看着,自己就老了。
秦玉矜有一天跟陆衍之说:“子晨好像忽然就长大了。”陆衍之说不是忽然,是一天一天长的,只是你没注意。秦玉矜想了想,可能是吧。天天在身边,天天看,看不出变化。但回头一看,去年他还在她肩膀下面,今年已经比她高了。去年他还要她提醒写作业,今年已经自己安排时间了。去年他遇到事还会跟她说,今年不说了。不是不信任,是长大了。长大的标志,就是有些话不用说了。
秦玉矜叹了口气。陆衍之看了她一眼。“舍不得?”秦玉矜说有点。陆衍之没说话,但他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了。秦玉矜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她握住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没变。孩子长大了,他们老了,但手还是那个手,温度还是那个温度。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