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男人又聚在了一起。地点还是傅君昊的酒吧，老地方，老位子，连酒都是老牌子。林桑到得最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坐下了。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聊什么呢？”没人理他。沈子辰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杯。苏琛在低头看手机。傅君昊看着窗外。陆衍之端着茶杯，没喝，也没说话。
林桑不觉得尴尬，他习惯了。“我刚才来的路上想了一个问题。”沈子辰看了他一眼。“什么问题？”“如果有下辈子，你们还娶现在的老婆吗？”
酒吧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安静，是那种——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每个人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的安静。林桑等着。
陆衍之放下茶杯。“娶。”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林桑问为什么。陆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为什么。”林桑没敢再问。
沈子辰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娶。”林桑问他理由，沈子辰没回答，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了。林桑觉得这个答案跟陆衍之的“没有为什么”差不多——不是没理由，是理由太多了，说不完。
苏琛抬起头。“娶。”林桑说二哥你不是找了十年才找到嫂子吗，你还想再找十年？苏琛看着他。“不用找。下辈子她还在。”林桑愣了一下，没接话。苏琛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傅君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桑。“娶。你问完了没有？”林桑说还没。傅君昊没再问了。
林桑看着他们，四个人，四个“娶”，没有一个犹豫。不是因为他们商量好了，是因为他们都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想的，是早就想过了。在某个深夜，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果重来一次，还会选她吗？答案都一样：会。不是因为没得选，是除了她不想选别人。
林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那我呢？下辈子你们还认我这个兄弟吗？”
这次没人回答。安静的几秒里，他忽然有点紧张。他这辈子朋友不多，就这几个。从年轻闹到中年，从单身闹到成家，从一无所有闹到什么都有了。他以为他们会说“认”，会说“当然”，会说“你废话”。他们没说话。
陆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下辈子再说。”林桑愣了一下。苏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还没过完。”沈子辰说“你先这辈子好好过，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傅君昊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行，下辈子再说。这辈子我先干了。”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好像也不是坏答案。“下辈子再说”的意思是——这辈子你还没过明白呢，想什么下辈子。先把这辈子过好，对老婆好，对孩子好，对兄弟们好。下辈子的事，等到了下辈子再说。他们没说不认他，他们说“再说”。再说就是还有机会，不是拒绝，是留白。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了年轻时候。沈子辰说林桑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喝酒，喝了两杯就倒了，躺在地上说胡话。林桑说我不记得了。沈子辰说你当然不记得，你喝断片了。苏琛说后来是大哥把你背回去的。林桑看着陆衍之，陆衍之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桑说大哥你背得动吗，陆衍之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轻。”林桑现在重了，但陆衍之没说。他不需要说，他们都知道。
又聊到苏琛找沈绣的事。林桑说二哥你当年在B市待了那么久，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苏琛说没打算不回来。林桑问那你怎么待那么久，苏琛说在等她。林桑没再问了。他想起苏琛一个人坐在绣坊里等沈绣下班的样子，不说话，不急，不催，就在那里等。等了十年，等到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等一个人，不是因为时间多，是因为那个人值得。
聊到傅君昊。林桑说三哥你以前不是不婚主义吗，傅君昊说是。林桑问那你怎么结婚了，傅君昊看着他，没回答。但林桑从他眼神里读到了答案——因为遇到了陆婉婉。不是他变了，是那个人让他想变。以前觉得结婚没意思，遇到她之后觉得有意思了。不是结婚有意思，是跟她结婚有意思。
沈子辰话少，没怎么聊自己。但林桑问了他一个问题。“四哥，你以前不是最烦小孩吗？”沈子辰说是。林桑说那你怎么现在天天带星星。沈子辰端起酒杯。“那是自己的。”跟上次一样的回答。林桑没再问了。
聊到最后，林桑又端起酒杯。“说好了，下辈子还一起。娶谁你们自己定，兄弟不能换。”陆衍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茶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酒杯。苏琛也碰了一下，沈子辰也碰了一下，傅君昊也碰了一下。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桑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沈子辰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
“你又哭了？”沈子辰问。“没有。”“你就是哭了。”“风吹的。”酒吧里没有风。沈子辰没拆穿他。陆衍之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其他人也站起来。林桑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一辆一辆开走，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了车，没马上开出去。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他想，这辈子他做了很多错事，交了很多女朋友，说了很多废话，闹了很多笑话。但有一件事他做对了——认识了这几个人。从年轻到中年，从单身到成家，从闹腾到安静。他们一直在，没走。下辈子他们还说“再说”，但他知道那不是拒绝。再说就是还有机会。下辈子，他还要找到他们，还要坐在一起喝酒，还要被他们怼。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先把这杯酒喝完。他发动了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过，他的影子在车窗上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开着车，去找他们喝酒。那时候路不一样，车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但终点是一样的——他们在的地方，就是他的终点。不管这辈子还是下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