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院子里，桂花又开了。林桑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杂志当话筒，面前坐着几个孩子——木木、乐乐、星星、子涵。子晨不在，他说他十五岁了，不参加这种幼稚的活动，上楼写作业去了。林桑说他就是害羞，子晨没理他。秦子涵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嘴角弯着。
“观众朋友们好，”林桑对着那个卷起来的杂志说，“今天我们来采访一下孩子们，问问他们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星星举手说什么是严肃的问题。林桑说就是很重要的问题。星星点了点头。木木说你快问吧。乐乐没说话，坐在旁边看着。
林桑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爸爸妈妈谁更厉害？”
木木第一个举手。“我爸。”林桑问为什么。木木想了想，说“我爸什么都会。修玩具、修电脑、修车，还会做好吃的。”林桑说那你妈呢？木木说我妈也会做饭，但没我爸做的好吃。林桑说你不怕你妈听到吗，木木说我妈不在，她去上班了。林桑笑了。
轮到乐乐了。乐乐不爱说话，林桑问了他两遍他才开口。“我妈。”林桑问他为什么。乐乐说“我妈会做衣服，很好看。”林桑说那你爸呢？乐乐想了想，没说话。林桑说他爸也会做很多事，乐乐说嗯，但没说他爸厉害不厉害。林桑没再问了。
星星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踮着脚尖举手。“我爸爸！”林桑问她为什么，星星说“我爸爸给我买好多娃娃！还有小熊、小兔子、小猫咪！”林桑说你妈妈不给你买吗，星星说妈妈也买，但爸爸买得多。林桑说所以你觉得爸爸更厉害是因为他买的娃娃多？星星想了想说“不是，是因为爸爸抱我抱得紧”。林桑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说出这种话。抱得紧——不是力气大，不是时间长，是紧。那种怕你掉了、怕你疼了、怕你不舒服的紧。星星说不清楚，但她感觉到了。她爸抱她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抱着，她爸是护着。她分不清，但她知道不一样。林桑放下杂志，鼓了两下掌。星星笑了，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最后一个是子涵。子涵九岁了，比木木和乐乐小一岁，但比他们机灵。林桑问她“你觉得你爸厉害还是你妈厉害”，子涵看了他一眼。“这个题我拒绝回答。”林桑愣了一下。“为什么？”“答我爸厉害，我妈不高兴。答我妈厉害，我爸不高兴。两个都答，显得我在讨好。所以不答。”林桑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你这孩子，跟谁学的？”子涵说自学。林桑又笑了。
木木在旁边插嘴说“你就是不敢说”。子涵看了他一眼。“你敢？”木木说我爸。子涵说那你妈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木木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妈不问这种问题。子涵说那她问了怎么办，木木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子涵说你不行。木木不服气但没反驳。
林桑又问星星：“你妈妈厉害还是你爸爸厉害？”星星想了想。“妈妈厉害。”林桑问她为什么变了，星星说“妈妈会演戏，爸爸不会。”林桑说那你刚才不是说爸爸厉害吗，星星说“爸爸抱得紧，妈妈会演戏，不一样的厉害”。林桑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姑娘，觉得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采访结束，林桑把杂志卷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孩子们散了，木木和乐乐去院子里踢球，星星跟着子涵去厨房找吃的。林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木木跑得快，乐乐跑得慢，星星跟在后面喊“等等我”。子涵拉着星星的手走，回头看了一眼林桑。林桑朝她挥了挥手，她没理，转回去了。
林桑自己坐在桂花树下，想起刚才孩子们的回答。木木说他爸厉害，乐乐说他妈厉害，星星说她爸抱得紧、她妈会演戏。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看到的，就是他们认为的。没有标准答案，也不需要标准答案。爸爸厉害也好，妈妈厉害也好，抱得紧也好，会演戏也好，都是好的。因为他们有，所以能选。没得选的孩子，连这个问题都不用回答。子涵拒绝回答，不是因为她没有，是因为她不想选。她都有，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一个九岁的孩子，比大人还懂事。
林桑站起来，准备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星星的笑声，子涵在说什么听不清，但星星笑得很开心。木木和乐乐在院子里踢球，球踢到桂花树上，震落了几片花瓣，落在木木的头上，他没在意，继续追球。乐乐跟在后面，跑得不快，但一直跟着。林桑看着他们。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在哥哥们后面。他们跑得快，他跑得慢，但他们等他。他追上了，他们一起跑。跑到现在，还在跑。他低头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晚上林桑把这段采访讲给叶知夏听。叶知夏听完笑了一下。“星星说她爸抱得紧？”林桑说嗯。叶知夏说这孩子敏感。林桑说像她妈。叶知夏说夏清浅确实敏感。林桑说不是像夏清浅，是像她爸，她爸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记着。抱得紧是因为怕掉了，怕掉了是因为太在乎了。太在乎的人，不说，但手是紧的。叶知夏看着他，没说把你采访的稿子整理一下发群里吧。林桑说好。
第二天，林桑把采访记录整理了一下，发到群里。沈子辰看到“我爸爸抱得紧”那条，没说话。夏清浅在下面回了一个笑脸。陆婉婉说木木回家跟她说了这件事，她说木木那你是觉得爸爸厉害吗，木木说都厉害。陆婉婉问他刚才不是说爸爸吗，木木说那是当着林桑叔叔的面说的。陆婉婉问她当着她面怎么说，木木说都厉害。陆婉婉笑了。秦玉矜在群里发了一条：“子涵拒绝回答？”林桑说是。秦玉矜说这孩子。陆衍之没说话，但他给子涵点了一个赞。
子涵看到那个赞，问她妈“我爸为什么给我点赞”。秦玉矜说你问他。子涵去问她爸，陆衍之说“你答得好”。子涵说我什么都没答。陆衍之说就是什么都没答才好。子涵没听懂，但她知道她爸在夸她，笑了笑，回房间了。
孩子们的世界很简单。谁抱得紧，谁买娃娃多，谁做饭好吃，谁做衣服好看。这些就是他们对“厉害”的定义。大人觉得幼稚，但他们觉得重要。因为这是他们每天都能感受到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地位，不是名声，是抱得紧不紧，是饭好不好吃，是娃娃多不多，是衣服好不好看。这些感受会跟着他们长大，长成他们对“爱”的理解。一个被抱紧的孩子，长大了也会抱紧别人。一个被认真做饭喂大的孩子，长大了也会认真做饭给别人吃。一个被买了许多娃娃的孩子，长大了也会给别人买礼物。一个穿着漂亮衣服长大的孩子，长大了也会让身边的人穿得好看。这就是传承。不是说教，是日复一日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但就是这些日常，堆成了一个人。木木、乐乐、星星、子涵，他们会长成什么样的人，看他们现在被怎样对待就知道了。被抱紧的，会抱紧。被爱的，会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