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得近,他张扬绝丽的面容几乎要贴到她面前。
少年唇红齿白,意气风发,双眸亮得惊人,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盛漪宁清艳绝丽的面容却依旧沉静,伸出纤长手指戳在他脑门上,把人推开。
“我发现你的骨相与萧岐澜的很像。”
盛漪宁这话存了些试探的意味。
她本以为顾宴修会膈应,会诧异,但唯独没想到,他竟然怅然若失地问:
“盛姐姐也这么近看过他吗?”
盛漪宁:“……”
算了,这家伙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说话真真假假,让人压根套不出话。
但她敢用自己的医术保证,顾宴修与萧岐澜肯定存在血缘关系。
牛车赶了一天路,在天黑前到了一处客栈。
歇了一晚,翌日两人才继续赶路。顾宴修不知让心腹打哪儿又弄来了一辆牛车。
盛漪宁很无奈,“就牛车这般慢悠悠的,裴玄渡班师回朝了,我们还没回到玉京。顾宴修,你到底对牛车有什么执念?”
话虽如此,但盛漪宁也没有撇开他单独回京的打算。
毕竟这一路上都是顾宴修在打点,比她一个人要方便很多,也不容易被有心人发现踪迹。
虽说太子和武安侯府都帮她隐瞒了被掳出玉京之事,但盛漪宁也很清楚,北地之事,恐怕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她可不想被齐王党抓到证据。
顾宴修叼着根狗尾巴草,嘴角弯着点笑,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很就没跟……坐过牛车了。”
这么一说,盛漪宁发觉自己也一样。
自从回了玉京城,成了侯府贵女,嘉宁郡主,出门皆是宝马香车,珠帘遮掩,她也已经很就没这样露天地坐在牛车上,慢悠悠地行在山间小路上了。
上一次坐牛车是什么时候?
盛漪宁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了一点儿印象。
那时候师父还在。
他们师徒俩似乎游历到了江南。
一处紧挨着寺庙的村庄染上了疫病,连带着寺庙里诸多僧侣和香客都四肢头面生脓疮,严重的甚至浑身溃烂而死。
就连官府派去的大夫都闻之色变,摇头表示无力医治。
当地太守更是直接下令封了村庄,只许进不许出,要将疫病困死在村庄内。
师父得知了此事,让盛漪宁进入桃叶寺,给寺中僧人诊断。
而他则是在外头等盛漪宁的诊断结果,之后在去寻太守调动全郡药房,熬制治疗疫病的汤药,最终解救了村子。
盛漪宁记得,她在给桃叶寺僧人看病之时,缺了几味药材,听闻村后山有,便借了寺中的耕牛去山中采药。
那时候还有个毁了容的小沙弥给她赶牛车。
与眼下她乘坐牛车上挑拣着药材的情景,倒是有几分相似。
盛漪宁还记得,那小沙弥头面四肢都生了脓疮,瞧着丑陋又可怜,但露出来的一双瑞凤眼却十分漂亮。
小沙弥虽年少却可见骨相优越。
那时候,小沙弥给她赶车,怯生生地喊他“姐姐”,嗓音还带着稚嫩清透。
但许是面目丑陋,他总不肯抬头看她,只是在她低头挑拣药材时悄悄地看上一眼。
似日月在旁,自觉形秽。
盛漪宁那时候便知晓,医人也要医心,于是便笑着跟他说,等他的疫症治好了,身上的脓疮自然会消失,皆是她给他专门配一瓶神仙玉容膏,保准他肤如凝脂不留疤痕,比天上的仙童更惹人怜爱。
她还夸他,骨相优越,只要往后不吃成胖子,长大后绝对会是玉树临风少年郎。
但那小沙弥脸皮薄,每次她一夸他,他就会傲娇地别开头。
后来他倒是一本正经地问她,等他容貌恢复了,能娶她吗?
盛漪宁当时看着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小沙弥,笑得前仰后合。
小沙弥生气了,之后就没再问过她这个问题,只是冷着脸给她忙前忙后,帮她赶车采药熬药。
那时候在桃叶寺中,盛漪宁与年龄相仿也最熟,最开始试药也是在他和自己身上试。
是的,盛漪宁进入桃叶寺后,自己也染上了疫病,她几乎是在拿自己的命赌,自己能配出解开疫病的解药。
当然,她师父也不是真的那么冷血无情。
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在村外,但却预先给了她信号弹,若是她最后实在无计可施,也可以用信号弹来跟他求助。
不过盛漪宁自小在医药方面天赋异禀,师父从不曾因她是女子便对她有半点世俗的约束,便养成了她骨子里的骄傲性子。
她轻易不会认输,所以一直等到脓疮生满面部,她才配置出解药。
那时候她和小沙弥都顶着张爹妈见了都不认识的脸,笑得开怀。
在桃叶寺与小沙弥的那段苦中作乐时光,在盛漪宁云游行医的几年中,并没有什么特殊。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就连小沙弥,也只是她年少行医时救过的无数人之一。
时至今日盛漪宁早就忘了他的模样与音色,只是隐约记得与他同乘牛车时的山间清风。
盛漪宁现在回想,只记得村子和桃叶寺都因她和师父而得救,太守对他们千恩万谢,那小沙弥最后如何了呢?她不记得。
他或许也站在无数病愈后的百姓中,目送着他们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水之间吧。
眼前山路忽转,翠微间一枝桃花探出,流露春意几许。
盛漪宁远远地看到了路边的石碑,上头刻着——桃叶村。
记忆中的模糊印象与此刻眼前所见似有重合,盛漪宁一时有些恍惚,恰好牛车停下,她便猛地起身,跳下了牛车。
石碑很大,除却刻着的“桃叶村”外,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在纪念着什么。
“桃叶村大疫……幸得神医谷师徒二人所救,才能保全全村四十二户,以及寺中僧侣,总计三百一十六人……”
顾宴修伸手抚摸着上面刻的小字,而后眉飞色舞地看向盛漪宁:“盛姐姐,看时间是六年前,这说的是你吗?你曾来过此地?”
原来是六年前,她的金钗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