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重水复，光阴交叠。
六年前的小沙弥生出了青丝长发，成了眼前发冠高束的鲜衣俊美少年郎。
盛漪宁终于想起来，顾宴修带给她的熟悉感因何而来了。
她心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当初那个腼腆的小沙弥，如今恢复了容貌和身份，竟然也大着胆子时常调戏起她，还整日嚷嚷着要抢亲。
“盛姐姐？”
顾宴修见盛漪宁一直不说话，以为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心下有些失落，神采飞扬的眉目都耷拉了下来。
可一偏头看向她，才发觉，她正眉目含笑地端详着自己。
熟悉的目光仿佛穿梭了漫长岁月。
眼前桃李春风依旧，她也还似当年。
顾宴修无端感到面颊发烫，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腼腆小沙弥，但很快，他便收敛了心中翻涌的思绪，笑嘻嘻地问：
“盛姐姐，你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发觉，我比裴玄渡要好看？”
“你这般说，我倒是有些想念他了。”
盛漪宁一本正经地说。
顾宴修脸骤然黑沉了下来，恶声恶气地说：“不许想他！”
而后又拍了拍自己的嘴，暗自懊恼，难得有与盛姐姐独处的时光，自己没事总提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盛漪宁在想起来顾宴修是昔年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的小沙弥后，看向他的目光就变了，多了几分对弟弟的纵容。
她眉眼带笑，煞有其事地叹息了声，“相思是病，无药可医。”
顾宴修俊美面容愈发阴沉，咬牙切齿说：“是病就不是好东西！回头我就把裴玄渡给杀了，帮盛姐姐你治了病根！”
“他若死了，便如明月清风常在我怀袖，怕是此生心中都只念着他。”
盛漪宁幽幽感慨，字字真情。
顾宴修听着就觉得牙酸，但见她一想到裴玄渡眼角眉梢都是笑，又不由微微晃神。
犹如烈火灼灼的怒气怨气，都好似在春风细雨中渐渐熄灭。
只剩下了满腔的委屈。
他很想问，盛姐姐心中便一点儿也没有我的位置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又不像裴玄渡那么贪心，非要让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一想到她都对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又觉得自取其辱，于是负气地坐回了牛车上。
盛漪宁见顾宴修生了气，也不赶车走，只是坐在牛车上别开脸等她，心中更是大乐。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玩？
她存了些捉弄他的心思，就假装没看出来他在生气，慢悠悠地又坐回了牛车上。
“难得你大路不走，非要走着偏僻山路。这桃叶村瞧着景致不错，我还是头一回见这漫山遍野的花叶交辉，便进村看看吧。”
“盛姐姐把我当马夫差遣吗？”
顾宴修面带冷笑，愤愤地问。
“嗯？有何不可？我是正二品的嘉宁郡主，你是四品的大理寺少卿。难道还使唤不动你吗？”盛漪宁挑眉问。
“哦，嘉宁郡主坐稳了，微臣为您赶车。”
顾宴修绷着脸，神情冷漠。
他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笑着给她马夫了。
牛车缓缓驶入平静的村庄。
昔日瘟疫横行的村庄，如今春耕正忙，农人们正在田中插秧，低矮的村舍间鸡鸭成群，黄犬逐蝶，一派生机盎然。
只有山野间浅浅的坟包，在春风细雨间，慢摇草木春晖，静静地哀念逝去的人。
村里的小孩们看到牛车，欢笑着在后面追逐。
顾宴修坏心眼地故意从水坑边驶过，溅了他们满身泥水。
听着小孩们哇哇的哭声，他顽劣地勾了勾唇。
“顾少卿怎么这么幼稚，跟个小孩似的？”
盛漪宁有些好笑。
原本心情不错的顾宴修，一听到她说自己像小孩就炸毛，冷哼了声，“那嘉宁郡主是没见过，本官在大理寺牢狱里审讯犯人时的模样。”
“若有机会定要见识一下。”盛漪宁笑着说。
“没这个机会。大理寺牢狱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来的。”
顾宴修想起牢狱中的那些阴私黑暗，俊美的眉目间浮现厌恶。
同样是满手血腥，她是悬壶济世的神医，可他却是帝王的爪牙，杀人的刀刃。
他不会让她置身于那样的地方，也不想让他看到身处地狱的他。
“哎，那边坡上似乎有个寺庙，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盛漪宁忽然指着一处。
只见苍翠山色间，佛塔耸立，春日艳阳照得琉璃生辉。
山野间的清风吹面，送来了一阵阵缥缈的梵音。
顾宴修的心跳似乎也随着缥缈梵音沉寂，看向盛漪宁的双眸，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呼吸都快停滞了，却仍装作随口一问般：“眼熟？寺庙不都一个样么？难不成盛姐姐来过……”
盛漪宁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对。想来寺庙都一个样，是我看花眼了。方才还想着去寺中暂时歇歇脚，如今看来，没个新意，不去也罢。”
“去！来都来了，为何不去看看？我自小有佛缘，自然是要遇寺进寺，遇佛拜佛的。”
顾宴修急了，丝毫不给盛漪宁反悔的机会，便一扬马鞭朝着桃叶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六年过去，山寺桃花依旧。
寺庙经过修缮，曾经破旧滴雨的僧庐，如今简约雅致，禅房花木深。
盛漪宁和顾宴修下了牛车，进入寺中烧香拜佛。
这里的寺庙清幽，远不如玉京城外的宝华寺香客云集，农忙时节就连僧人都下地耕种，金殿中只有一个老僧在敲着木鱼念经。
听到有人进来，也依旧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中，眉目不动，连头也不抬一下，若非他口中念念有词，还以为他在打瞌睡。
供桌前拜有线香，盛漪宁和顾宴修都拿了几只，点上，跪下拜佛。
香烟渺渺，佛像悲悯含笑。
盛漪宁眉眼轻闭，面容愈发沉静绝丽，似也被佛光映染了几分悲悯神性。
愿天下太平，苍生无疾，时和岁丰。
愿裴玄渡平安。
她在静默祈祷，而顾宴修却在偏头看着她。
他想到了六年前，她离开之前，他们也曾这般烧香拜佛。
那时候他问她在佛前许了什么心愿。
那时少女嗓音稚嫩而清脆，如清风在耳畔，说的是——愿天下太平，苍生无疾，时和岁丰。
也不知今时今日是否有变？
但不管怎样，她所祈祷的苍生里，也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