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进孟家塘,吕巧华就注意到了。不多时,孟新跑回家告诉她,是孟夏回来,车子往爷爷的坟墓开去。
她问孟新:“她停车跟你打招呼了吗?”
“没有。”孟新摇头,“我没看见,是别人告诉我的。”
她放下做到一半的家务,摘下围裙,朝村外的墓地走去。
还没走到地方,听到一阵鞭炮声,火药味随风飘散,飘到她的鼻子里。
她想在这儿等,拦下车子。但见车子从岔路开出来,然后往山脚边去了。
她低喃:“清明节去祭拜父亲,算她还有点良心。”
孟夏有良心,有怜悯心,那就还有一点希望。
吕巧华加快步子过去,在丈夫面前卖惨,应该还有一点用处。就算女儿心硬,郑途为了面子,老太太为了孟新,总得给点好处。
离车子越来越近,她的心情就越激动。
郑途站在车头,面对着她,身姿笔直,面色冷峻。
快走到越野车前,响起车门关闭的声音。郑途挪步去扶孟夏,再一起并肩站在车头旁。
母女俩相见,没有亲昵的举动,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杀意。
吕巧华看到了孟夏的拐杖以及带着护具的脚,先是惊讶,随后咬着牙说:“你怎么没死在非洲?”
奶奶和姚尚武、姚程听到她说话的声音,赶忙站起来,围到孟夏身边,生怕吕巧华发疯会伤到她。
他们的这个举动确实刺激到了吕巧华,尤其在看到奶奶和姚程之后。
孟夏回嘴:“还没把你克死,我不甘心。我死也要拉着你垫背,为人间除害。”
“你这种烂心烂肺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吕巧华诅咒她。
郑途皱眉头:“吕巧华女士,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孟夏碰碰他的手臂:“你不用跟这种人讲道理。”随后她冷脸看着吕巧华,“你有好下场,儿子早夭老公被车撞死。”
吕巧华拿出吵架的势头来:“你是我生的,你以为你将来儿孙满堂,跟老公白头到老?我告诉你,不可能!你现在就是借着孟俊魂魄在活着。”
姚尚武实在听不下去,出来当和事佬:“巧华,今天我们是来看松阳的,这种日子不要在坟前吵架,不吉利。”
吕巧华瞪着他:“你有什么资格来看他?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话?你早跟孟雪萍离婚又另娶了,用我女儿的钱养你一家子。”
奶奶抹着眼泪:“巧华,别说了。”
“我要说,我凭什么不说?你们都花着我女儿的钱!松阳死了,我要养着孟新,生活过得有多艰难,你们从来没过问一句!”吕巧华说着坐在地上大哭起来,“都是没良心的,欺负我孤儿寡母!”
郑途对她这种举动厌恶极了:“以前孟夏被扔在农村让爷爷奶奶养的时候,你怎么不想他们老幼怎么过?”
吕巧华哭得更大声:“孟俊啊,你死得好惨啊!”
听到“孟俊”的名字,孟夏身子突然哆嗦了一下,浑身布满冷意。她想起那个午后,在孟家塘鱼塘边的晒谷场上,个子小小的她从围观的大人腿间的缝隙里,看到那个穿蓝色衣服的身影。
她又想到在伊图斯瓦的热带雨林里,她把那些劫匪打伤打死,喷溅的鲜血洒在她的衣服和皮肤上,又腥又脏。
胃里一阵翻涌,她忍不住把头别到一旁去,弓着身子呕吐。
“你怎么了?”郑途拉着她,这才发现她身子在颤抖,面色苍白。
孟夏答不上来,甚至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奶奶见状也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快送去医院。”姚程着急地喊。
吕巧华看到她这个样子,反而幸灾乐祸:“你害死孟俊,不敬父母,这下报应来了吧!”
又一次听到孟俊的名字,孟夏感觉到脑子有无数只蟑螂爬来爬去,疼得她忍不住大声叫唤:“啊……啊……”
郑途这会儿没有功夫跟吕巧华计较,他抱紧孟夏,指示姚尚武:“快开车门,让她上车。”
姚程赶紧打开车门,协助他将孟夏抱上车。他也跟着上去,把门关上。
孟夏听到关门声音,身子弹起来,脑子里有多科中弹后倒下的场景。她挥舞着双手,头往玻璃窗上撞。
郑途紧紧地抱着她,同时小声安抚:“你没有错,你做了很大的努力。不要怕,我们都很爱你。”
奶奶目睹孟夏发病过程,格外心疼。她一向是个要强的人,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和条件,她都不轻易妥协后退,就连做完手术都不像别人那样萎靡不振。
不夸张地说,即使世界要毁灭,她都有办法延长生存时间。
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那么脆弱可怜。如果可以,她宁愿替孙女承担这份痛苦,反正她已经活得够久了。
奶奶去揪起吕巧华的头发,枯瘦的手掌在她脸上扇了两个巴掌。
吕巧华尖叫一声反抗,将奶奶推倒在地上。
尖锐的声音穿透性很强,孟夏隔着玻璃还能听到,身子抖得更厉害,还伴着呕吐。
郑途只得抱紧她,一遍一遍地安抚:“别怕,有我在,我一直在陪着你。”
车子外面,姚尚武和姚程将吕巧华拉开。
姚程趁机在她腿肚上踢了两脚。
吕巧华像只老鹰一样扑向姚程:“你这个野杂种敢踢我,看我不打死你!”
姚尚武过来拦住她,将儿子护在身后,怒斥她:“够了!你这个疯子!”
吕巧华打不着人,索性就趴在车头,面目狰狞地看着车里的人,阴森森地说:“今天你们把我打了,不给钱就别想走。”
孟夏看到她趴在车头,才稍微平复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声叫嚷。
郑途想即刻送她到医院去,哪怕打针镇定也好。可是只有他能开车,而孟夏这个状态,不知道奶奶和姚程能不能摁得住。
他拉下玻璃窗,对姚尚武说:“把她拖到一边去。奶奶和姚程上车。”
奶奶和姚程急忙坐上了后座,一下子有点挤。
“你们抱着孟夏,我去开车,先送她去医院。”郑途从后座迈到主驾位,启动车子,倒车离开。
姚尚武拖着吕巧华,直到车子走远了才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