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城到西成大概有一千五百多公里。
若是全程走高速,需要连开十五个小时。
此刻接近中午十二点,郑途打开南荔航空官方购票APP,查询航班。
南荔今天没有飞西成的航班。他打开别的购票软件,看到其他航空公司最近一趟航班在下午六点钟。
他没有犹豫,直接买了机票。
买好机票,他给郑谊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去一趟西成:“孟夏现在在西成,我有些担心,去接她回来。”
郑谊问道:“她怎么又跑西成去了?”
“她有个同事是西成的,没能回来。”郑途说。
郑谊叹一口气:“她这个样子,你就不该让她出去。”
郑途没有说话。
郑谊等了一会儿道:“那你去吧,你妈现在在ICU,也不需要用到人。”
“我明天就回来。”郑途说。
郑谊:“你自己看情况吧。”
……
孟夏吃了药,再又得到了郑途的安抚,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她虚弱地坐在后椅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朱江小声说:“你在车里休息,我去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孟夏没有应他。
他轻轻关上车门,杜昭不敢留在车旁,也跟着他一起过去。
朱江点燃线香,恭敬地鞠了三个躬。把线香插好,他拿出一瓶酒倒在墓碑前,遗憾地说:“姗姗,我们只能匆忙来这一趟。孟夏犯病了,你别怪她。如果有来世,我们还一起当同事。”
杜昭说:“你们千里迢迢来看她,已经很难得了。她泉下有知,会感恩的。”
朱江把整瓶酒倒完,再次擦拭墓碑,站起来以一种决然的口吻说:“姗姗,再会!”
杜昭小声问:“孟夏是什么情况了?”
朱江看着车子的方向说:“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在伊图斯瓦被当地的武装分子绑架,关了差不多半个月。”
杜昭神色黯然:“都是苦命的人。”
收起贡品,两人上车。朱江发动车子,杜昭坐副驾驶上,回头看一眼孟夏。
他有些担忧地问:“还需要送医院吗?”
朱江摇头:“不用。”
孟夏半躺在后座椅上,能听到他们的动静和说话声,却提不起参与的兴致。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没有了主意。
车子开出墓园时,朱江的手机响起,看到是郑途的号码,他接起来很自然地说:“她现在安定下来了。”
“我买了去西成的机票,晚上八点钟落地。这个时间段你务必要看好她。”郑途语速又急又沉。
“也不用特意跑这一趟。”朱江从后视镜里看孟夏,说道,“我是过来人,照顾她我有经验。”
郑途的声音比刚才冷:“我是她法定关联人。”
朱江没招:“行行行,你要来便来。”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到了集市上,杜昭招呼他们:“先吃了午饭再走吧。”
朱江回头问孟夏:“孟夏,要吃午饭吗?”
“没胃口。”她小声虚弱地回答。
朱江朝杜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们就不吃了,我带她回市区,晚上她老公过来接她。”
“那你们一路平安。”杜昭下车,站在一旁目送他们离去。
车子上高速,往市区开去。
孟夏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看到车子行驶在高速路上,开口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朱江回答:“回西成市区。”
孟夏惆怅地问:“我们就走了吗?”
“嗯,就走了。”朱江轻声说。
孟夏回头,只看到路边的树在往后退。她有选择性地遗忘刚才自己犯病的过程,惋惜地说:“我和姗姗还有好多话要说。”
朱江不跟她在这件事情上继续聊下去,他告诉她:“郑途要来接你回荔城。”
“哦。”孟夏淡淡地回应,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兴奋。
“你不想回荔城吗?”朱江追问。
孟夏说出一句有哲理的话:“不管我想不想,最终都要回去的,不是吗?”
朱江知道药物在她的身体还在起作用,没有劝说,只问道:“那你还想去别的地方吗?我们可以开车走。”
孟夏动了动身子,换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轻声说:“放点音乐吧!我想听歌。”
朱江打开车上的车载平板,点击一个音乐文件夹,再点击播放,一阵轻缓的音乐如山间溪流缓缓淌出。
“青石板留着谁的梦啊,一场秋雨,又落一地花。旅人匆匆地赶路啊,走四季访人家……”
孟夏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与许文娜在非洲荒野草地上看紫色蓝花楹的场景。那时她们年轻,认为苦难是对自己的考验,她们相信只要努力肯干,总会闯出一片天地,实现自己的愿望。
而现实里,一个死了,一个半残废了。过去的梦想,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又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朱江听到啜泣声,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抖一抖的肩膀,眼睛也微微发酸。
回望过去异国他乡的岁月,是他人生旅途中最难忘的日子。那时踌躇满志,无所畏惧。如果时光倒流,他不会再做这样的选择。
可是他时常怀念过去。
其实怀念的是自己的青春。他今年三十二,接下来要结婚,养育自己的孩子,他不再是二十三岁的朱江。
他的人生里也不会再有二十二岁的孟夏。
他把音乐关了,打开车载收音机。电台里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在讨论着最近的热门网红美食,他们的语气活跃又热切,说不到三句话就哈哈大笑起来。
孟夏的情绪被打断,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拿出来刷视频。
回到西成市区,先去吃饭。下午四点,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朱江吃了两大碗米饭才觉得满足。
孟夏胃口不好,只吃了一小碗清淡的米线。
吃饱后,朱江送她回酒店,他则去还车。
办完还车手续,他给郑途打电话:“你到机场了吗?”
郑途正在收拾证件,他只拎一个小型的旅行袋。他淡淡地说:“准备出发,怎么了?”
朱江深吸一口气:“也没什么。只是告诉你,回来的路上她又哭,哭得很伤心。”
郑途的心揪成一团,他说:“你看着她,我很快就到了。”
“我感觉她不是很想回荔城,如果她实在不愿意,你也不要勉强。”
郑途眸色骤冷:“我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