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长把程韵关在屋里,整整三日。
第四日黄昏。
院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程韵被人搀出来时面色灰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被抽去了半条命。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被人扶回了西宛。
老道长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裂开嘴笑声癫狂。等笑够了才转过身,对守在檐下的裴庭宴微微颔首。
“侯爷,此女内有乾坤,哈哈哈!”
乍听之下有些不明白,但有经验的嬷嬷都在心里呸了声。
好一个老不羞!
裴庭宴只是皱了皱眉,他解了披风递给沐舟,便跨进那间昏暗的静室。室内燃着不知名的香,烟气袅袅地盘旋在梁柱之间,闻久了让人昏沉。正中摆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玄色的褥子,枕边放着一只铜制的香炉。
老道长示意他躺下。
“代价,老夫已收下!现在就让侯爷回到上一辈子,先解你执念,后破局!”
裴庭宴依言躺了上去。
榻板硬而凉,隔着褥子仍能感觉到冷意,从脊背一路渗进骨头里。他盯着屋顶的横梁,听老道长说在香炉里添了什么,烟气更浓了些。
“侯爷,老夫需提醒你一句。”老道长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苍老而沙哑,“你要看的,是上一辈子的事情。无论梦中见到什么,都记得是过眼云烟!”
裴庭宴嗯了一声,闭上眼。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起初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喘不过气来。
然后忽然亮了。
原来这就是上一辈子……
屋角烧着炭盆,把空气烘得闷热而干燥。裴庭宴看见自己坐在床沿,手里端着药碗,正低头看着床榻上的人。
沈云初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迎枕,隆起的腹部将锦被撑出一个浑圆的弧度。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泛着干裂的白,脸颊上却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眼睛在消瘦的面孔上显得格外黑,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
裴庭宴听见自己的声音,压着浓浓的怒意:“怀着身孕还乱跑,你是真不怕死!”
沈云初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接药碗。
“喝了。”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不喝。”沈云初心如死灰,“你何必在这里装好心?裴庭甯,你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现在又来扮演什么情深意重?不嫌恶心吗?”
裴庭甯……裴庭宴意识到,前世的他并没有假死,用的是本名。
裴庭甯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她就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上了床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云初也不喊疼,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眼底全是戒备。
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伸。
“你怕我?”他问。
沈云初淡淡道:“我为什么要怕一杀人凶手?我只是恶心。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起祁烬是怎么死的。你让我喝药?谁知道这药里有没有毒。”
裴庭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若我要杀你,你早死了千百回!”
“那你倒是杀啊。”沈云初靠在床头,嘴角挂着讥诮,“杀了我,你就不用再费心演什么情深意重了。反正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多我一个又如何?”
“你装疯卖傻,是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沈云初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你以为我不知道?”裴庭甯端起那碗药,用勺子搅了搅,语气轻描淡写,“你这几日装得倒是像,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摔东西又是绝食。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着她,“你从不在我面前哭。现在这副样子,又演给谁看?”
沈云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对,我就是想生下他的孩子。”她忽然抬起头,“祁烬死了,他的血脉还在我肚子里。你想让我打掉孩子吗?做梦。”
裴庭甯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沈云初偏过头,“那就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要我的身子,可以。你要我嫁给你,也可以。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孩子必须活下来!”
裴庭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隆起的腹部在锦被下微微起伏,那是祁烬的种。
他应该弄死这个孩子,应该在祁烬死后第一时间就让太医灌下打胎药。
可他没有。
他甚至允许她把孩子怀到了五个月。
“你在跟我谈条件?”他问。
“不是谈条件。”沈云初的声音很轻,“是交易。你要我,我要孩子。等孩子出生,我嫁给你。但我不可能住在镇北侯府,太夫人和裴思雨常找麻烦,我怕忍不住弄死她们。我要搬出去住,你答应,我就是你的。”
裴庭甯看着她,眸色晦暗。
“沈云初,你忘记了,你曾经救过我。在江南的时候,我被北疆王的追兵围困,是你带我走出山谷的。”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嗓音冷讽。
“所以你现在是恩将仇报,非要我家破人亡?”
裴庭甯没有说话,他把药碗重新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喝掉。”
沈云初偏过头,躲开了。
“我说的话你听清楚没有?”她的声音冷下来,“孩子出生,我嫁给你。但你要是敢对孩子动心思……”
“喝了。”裴庭甯打断她,“你不喝药,孩子就活不了。”
沈云初僵持了片刻,闻过药味,才那勺药咽了下去。
一盅药膳喂完,裴庭甯放下勺子,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她僵了一下,没有躲。
“等孩子出生,我们就成亲。”他说,“你不想住在侯府,我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可以给你住。”
沈云初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裴庭甯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云初。”
她没有应。
“你摔瓷娃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装疯。”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愿意被你骗。”
门在他身后合拢。
沈云初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褥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