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初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纱,外面还钉了木条,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青竹还活着。
“再等等。”她低声说,“娉婷,很快就好了。”
晚些时候,裴庭甯又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抬着一具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云初的手指重重一颤。
裴庭甯挥了挥手,两个嬷嬷把担架放在地上,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琥珀的尸身,我给你送回来了。”
沈云初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一步一步走到担架前。她弯下腰,手指触到白布的一角,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掀开。
烛火跳了跳。
琥珀的脸在烛光下青白而陌生,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脖子上有淤紫的指痕。她的衣襟被扯烂了,露出一截青紫的锁骨。
沈云初看着她的脸,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出手,把琥珀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琥珀。”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有人应。
她跪在担架旁,把琥珀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僵硬了,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和血。沈云初低下头,把脸埋进琥珀的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眼泪。
裴庭甯说的没错,她可真冷心冷肺。
“她死前受了些罪。”裴庭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些人下手没轻重。”
沈云初没有抬头。
她把琥珀的手放回担架上,替她整理好衣襟,然后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裴庭甯。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谢谢你把她送回来。”
裴庭甯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到眼泪或崩溃的痕迹,却没有找到。她的眼睛是干的,干涸得像一口枯井。
“沈云初。”他忽然说,“你想哭就哭出来。”
“哭什么?”她问,语调平静,“哭能让琥珀活过来吗?”
裴庭甯没有说话。
沈云初转过身,背对着他,在担架旁坐了下来。
“琥珀。”她的声音冷幽幽,语调比地上的尸体更凉,“如果有下一世,就别那么傻乎乎的了。”
琥珀,青玄疯了……
琥珀,你在黄泉路上见到青玄了吗……
裴庭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琥珀的尸身送过来。
他本是想让她哭出来的。
哭出来,就好了。
可她偏不哭。
裴庭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初从白布里抬起头。她轻轻把琥珀的手放回担架上,深深地凝望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脚步声。
她回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前几日摔碎的瓷娃娃,她偷偷藏了一片。她走到墙角,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摸出一叠巴掌大的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其中一张放进袖中,其余的重新塞回洞里,把砖块按回去,用脚尖碾平缝隙。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床边,把纸塞进尸体的袖袋。
小时候,她们就是这样在青玄和青竹眼皮底下藏小秘密的。
青竹……会看到吗?
翌日傍晚。
裴庭甯没有来。
沈云初被允许在后院透气。
她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一个婆子在廊下打盹,发出均匀的鼾声。她微微侧过身,把袖中的另一封信塞进石榴树下的墙洞里。墙洞很深,是她前几日趁人不备挖出来的。
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那是青竹的信号。
他还活着,他肯定也看到琥珀的尸体了……
裴庭甯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新熬的药膳。他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咽了。
“青竹还活着。”他忽然开口。
沈云初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毁容了,瘸了一条腿,但还活着。”裴庭甯的声音很轻,“你以为让他在城西破庙里藏了那么久,我会不知道?”
沈云初厌恶地看着他。
“我没有动他。”裴庭甯舀起第二勺药,递到她嘴边,“你想让他带消息出去,我让你带。你想让祁烬的血脉活着,我也让你生。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她。
“你身边连个亲信都没有了。琥珀死了,青竹废了,你还能倚仗谁?沈云初,不要再跟我耍心思。”
沈云初垂下眼帘,张嘴咽下了那勺药。
“我没耍心思。”她淡声说,“不把孩子送走,你还想当后爹不成?”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空洞。
“有何不可?”他反问。
沈云初低头不语。
裴庭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那是一对瓷娃娃,一男一女,釉色温润,眉眼画得极精细。
两个娃娃手牵着手,是定情信物。
沈云初低头看着那对瓷娃娃,手指慢慢伸过去,捏起那只穿红裙的女娃娃。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裴庭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云初已经又捏起了那只男娃娃,同样摔在地上,摔得比方才更用力。碎瓷溅上了他的衣摆,又滚落在地砖上。
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恨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真有意思,我玩你、或者你玩我,以后就这样了!但是,放过娉婷!”
裴庭甯唇角的弧度僵住了。
不管妥协多少次,都不能博她一笑,沈云初永远对他冰冷淡漠。
他已经寻她好久,当见到摄政王妃时惊鸿一瞥,再确认她是救命恩人时沉沦。
沈云初见他眼神渗人,冷冷道:“请你离开。”
“这是侯府。”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过了很久,才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碎瓷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渗出来,沾在白瓷上。他没有在意,把碎瓷拢进帕子里,包好了,放进袖中。
“不喜欢就再摔了。”他说,“回头我再寻旁的给你。”
沈云初别过脸去,不看他。
装什么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