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长去看了躺在冰棺内的尸身。
“人已经死透了,”老道长咂了咂嘴,“肉身虽在,魂魄已散。你就算把她的尸身供起来一辈子,她也回不来了!”
“你能让她回来?”裴庭甯问。
老道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十个小瓷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瓶身上都贴着标签。
“世间至毒。”老道长的声音粗嘎,“每一味都足以致命,但剂量精准,混在一起反倒不会立刻致死。不过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掠过一抹诡异的光。
“会让服药的人痛不欲生,这种痛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整整三年。”
“然后呢?”裴庭甯不甚在意。
“然后,”老道长把小瓷瓶往前推了推:“你取她的心头血,以毒血为引,再辅以老夫的阵法,便能逆天而行,让棺中之人重活一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裴庭甯盯着那些小瓷瓶。
“还有别的法子么?”他问。
“没有。”老道长说,“需要她的亲生骨血为引。而且,还需你余生寿数!”
“好。”裴庭甯终于还是点头了。
老道长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侯爷可想清楚了?”
“划算。”裴庭甯说。
下一辈子,他会先找到沈云初,明媒正娶!
老道长把小瓷瓶收回去,重新用布包包好,扛在肩膀上。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侯爷,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这毒要服三年?”
“为何?”
“因为,”老道长的声音变得讥讽,“只有至亲骨肉积攒足够的痛苦,才能撕裂轮回的缝隙,让不可能变为可能。”
裴庭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老道长扯了扯嘴角,推门出去了。
那晚,裴庭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书房的门才从里面打开。
“把小姐抱来。”他说。
沐舟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小姐还没醒。
娉婷被抱过来的时候还在睡,小手攥成拳头,脸蛋红扑扑的。裴庭甯接过她,把她放在书房的榻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在烛光下看了片刻,然后掰开娉婷的小嘴,把药丸塞了进去。
孩子被苦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裴庭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她的脸按在怀里,不让她把药吐出来。
“别怕。”他低声说,“很快就不痛了。”
其实,疼痛才刚开始。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身体蜷缩起来,小手攥着裴庭甯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裴庭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沐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脸色发白,却又不敢进去。
日复一日。
娉婷四岁的时候,黑线已经蔓延到手臂。她不再哭,每次喝药的时候只是皱着眉,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口一口往下咽。喝完了还会抬起头,朝裴庭甯笑一笑。
“爹爹,我乖不乖?”
“乖。”裴庭甯摸着她的头发,“娉婷最乖。”
娉婷五岁那年的冬天,黑线蔓延到了心脏。
裴庭甯站在小院子的廊下,看着娉婷在院子里堆雪人。小姑娘穿了一件大红的斗篷,衬得小脸白得像瓷娃娃。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把雪往中间推,嘴里还哼着歌。
是《采莲曲》。
裴庭甯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那首歌他没有教过她。
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娉婷看见他站在廊下,停下手里的小铲子,仰起脸朝他笑:“爹爹,你快来看,雪人堆好了!”
裴庭甯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的小手冻得通红,鼻尖也冻得通红,眼睛却漂亮至极。他伸出手,把她斗篷上的雪拍掉,又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
“手凉,该回屋了。”他说。
娉婷摇了摇头,忽然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凉凉的,带着雪花的清冽。
“爹爹,”她的声音软糯,“娉婷不疼。”
裴庭甯的身体僵了一瞬。
“手不疼,腿也不疼,心口也不疼。”娉婷继续说,声音轻轻的,“所以爹爹不要难过。”
娉婷坐在床沿,晃着两条小腿,仰起脸看他,眼底全是依赖。
“爹爹今晚讲故事吗?”她问。
“讲。”裴庭甯在床沿坐下,把她揽进怀里,“想听什么?”
“精卫填海。”
裴庭甯顿了一下。“好。”
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以为她睡着了,停下来,她却忽然呢喃了一句。
“爹爹,精卫填完东海了吗?”
裴庭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快了。”
“那……就能见到娘亲了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娉婷也没有再问。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他衣袖的小手慢慢松了。
那日终于到了。
老道长在静室里布了阵,符纸贴满了四壁,铜炉里烧着不知名的香,烟气浓得几乎化不开。裴庭甯抱着娉婷走进静室,把她放在正中的矮榻上。
娉婷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仰起脸,看着裴庭甯,问了一句:“爹爹,娉婷真的能见到娘亲了吗?”
裴庭甯淡漠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老道长点了点头。
老道长拿起一块布,浸了冷水,捂在娉婷的鼻上。挣扎片刻,孩子渐渐安静下来,睫毛抖了抖,阖上眼帘沉沉睡去。
匕首落下去的时候,裴庭甯偏过头,闭上了眼。
铜匕精准地刺入孩子的心口,心头血顺着刀刃淌出来,老道长连忙用一只铜碗接住,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把那碗心头血倒入香炉,烟气猛地暴涨,整间静室都被吞没了。
待烟气散去,老道长蹲在榻边,一双老眼盯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
“逆天而行,哈哈哈!改命!”
……
“前尘往事已改。你该醒了。”
裴庭宴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静室里,躺在硬邦邦的矮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外面已经天色大亮,香炉还在冒着烟气,老道长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正翘着腿灌酒。
大梦一场,裴庭宴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