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韵没有说错。
那时候他只在乎怎么把祁烬从沈云初身边彻底剔除,怎么让她对他死心塌地,他没想过那些罪名压在她身上会让她如何。
或者说他想过,但他不在乎。
只要她恨祁烬就好。
程韵嗤笑道:“我们是一样的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毁了任何人。所以你别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她退后一步,重新在床沿坐下,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裴庭宴没有动。
他忽然问了一句:“第一次在江南救我的人,是沈云初。那时候只有我和她,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你是如何得知的?”
程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了。
她没想到,裴庭宴竟然连这都知道!
瞬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一个合理的说辞。可还没等她开口,裴庭宴已经一步上前,重新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次不像方才那样克制。
他把她整个人从床沿提起来,按在床柱上。程韵的后脑勺撞上硬木,眼前一阵发黑,双手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却像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你如何得知?”他问第二遍。
程韵的嘴唇张了张,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寸,她呼吸骤然困难,脸涨得通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说。”裴庭宴的声音没有起伏。
“书……”程韵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一本书……”
裴庭宴的手指略略松了一丝。
程韵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可那丝缓和的余地转瞬即逝,他的手指又收紧了,比方才更狠,几乎要把她的喉骨捏碎。
“程韵。”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没什么耐心了。”
程韵知道。
她从来都知道,裴庭宴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冷。
书中写,他的所有温柔都给沈云初……但她不信,穿书者抢走男主太正常不过了。可是,现在裴庭宴要杀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也让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镇北侯裴庭宴和夫人沈云初,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太夫人往你屋里塞妾室,你连院子都没让她们进,直接打发去了庄子上。太夫人气得砸了一套官窑的茶盏,你还是没有松口。沈云初嫁进侯府六年,没有生过一儿半女,太夫人逼你休妻另娶……”
以前,她总是把剧情不经意透露给他。
现在她说的却是从来没有提起过的。
程韵歪着头看他,“你在想,如果你早点认出来,她就不会走?”
裴庭宴没有说话。
“呵,她恨你,毕竟你后来杀了祁烬!他纵然是死在景渊帝手上,但若不是你递出摄政王谋反的证据,景渊帝怎么能名正言顺地调兵围府?若不是你让拓跋翎在朝堂上指认祁烬通敌,那些老臣怎么会一个个倒戈相向?”
裴庭宴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这一辈子,他和沈云初还是没有善终吗?
“所以你看,”程韵靠在床柱上,“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不可能!”
裴庭宴松开手。
程韵跌坐在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看着裴庭宴的背影。
“后悔也没有用。”程韵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沈云初如今是摄政王妃了!”
“而你,是她的前小叔子!”
裴庭宴的背影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
过了很久,裴庭宴才迈开脚步。
老道长站在院门口等他。
“你用余生为祭,求得今生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老道长的声音嘲讽,“本该姻缘圆满的。可惜啊真可惜。”
裴庭宴没有说话。
程韵的话并不可信,她肯定是骗他的。
纵然以前程韵透露的秘辛帮他很多,但她现在恨透他,所以见不得他好过!
“本该是你的妻。”老道长灌了一口酒,“阴差阳错,全散了。她如今是摄政王妃,那个祭品……”
他忽然停下,掐了掐指头,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抹精光。
“那个祭品,快不行了。”
裴庭宴猛地坐起身。
“什么?”
“黑线已经到心口了,”老道长慢吞吞地说,“撑不过开春。”
闻言,裴庭宴沿着府中的青石小径一直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到了府门口。
“备马。”他说。
沐舟不敢再问,转身去马厩牵马。等他牵着马出来的时候,裴庭宴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了。但有一瞬间,他的神色看起来很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侯爷,去哪儿?”
“摄政王府。”
沐舟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侯爷在程韵那儿听多了受刺激,要去跟摄政王抢人?他刚要说什么,裴庭宴已经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
裴庭宴骑着马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疾驰。
脑子里全是程韵说的那些话。
——她是你捧在手心的心尖尖。
——你恨不得把她宠成连饭都要喂的废人。
——她皱了皱眉,你便想尽办法哄她。
那些话才是真的。
沈云初是他两辈子求来的,那必然会好好待她。
想到此,前世的画面像生了根似的往他脑子里钻,石榴树下的藤椅,产房里那声嘶哑的“娉婷”,冰棺里苍白的面孔。
他不是没怀疑过。
老道长让他看的前世,为何独独缺了那段恩爱?为何只给他看沈云初恨他的模样,却不给他看她笑的样子?
孰真孰假?他只相信夫妻恩爱才是真的!
现在他想明白了。
老道长让他看到的是前世,而程韵知晓的是今生。
一切都说得通了。
裴庭宴攥着缰绳的手便松了几分,马速慢下来。
不对。
还有一个人。
娉婷。
祁烬身边的孩子有古怪。
她在前世喝了那么多毒药,手腕上的黑线一日长过一日,她从来不哭。她搂着他的脖子说“娉婷不疼”,在雪地里堆雪人哼《采莲曲》。
临死前问的是“能见到娘亲了吗”。
她定然记得所有的事。
初次,在枕月胡同见面的时候,她跟着祁烬,可见到他时,分明在害怕!
是娉婷,一定是娉婷。